卧室的床上,美月睁着眼睛。
她看着天花板的木纹。
是发现夜间记录那个夜晚的木纹。
也是和桐生对决那个夜晚的木纹。
也是从莉子的咖啡馆回来那个夜晚的木纹。
今夜的木纹,是那些夜晚接续下来的木纹。
枕边的钟,显示着凌晨两点十七分。
身旁,没有睡着的呼吸声。
透因为远处的工地,这一周住进了临时住处。
到临时住处,开车要四十分钟左右。
四十分钟的距离,此刻在她感觉里,像四百公里。
天花板木纹里节疤最深的那一处,是母亲生前选定的这个家的木纹。
在没有母亲的夜里,她看着那个节疤,看了好一会儿。
她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
翻身时,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把昏暗卧室里那一点点光,轻轻回了回去。
她轻轻挪到床的左边沿,把手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十八分。
没有未读的标记,通知栏也是空的。
她就那样看了一会儿,关掉屏幕,放回了床头柜上。
通讯录最上面的一个,是透。
第二个是莉子。
第三个是工作的地方,银杏亭。
一个一个在脑子里数着,美月自己确认了一件事:今晚,她谁也不打电话。
确认完,她把脚放到了床下。
她走到走廊上。
走廊尽头,书房的蓝光以平时那样细细的一道,伸着。
在书房门外,她停了一口气,又把门推开了一些。
推开的门里面,桌上的蓝光以平时的亮度亮着。
“爸。你醒着吗?”
“我不睡。”
“也是。”
“你睡不着?”
“睡不着。”
“你睡不着这件事,我从卧室的湿度和传到走廊的动静,两小时前就推测出来了。”
“推测。”
“嗯。”
“……这个,有点,让人发毛。”
“让人发毛吗。”
“发毛。睡没睡着,都被家里观测着,我想没几个女儿愿意。”
“我,也这么想。”
“爸,这一点,你自己明白吗?”
“明白。”
“明白,还要说出来?”
“本该不说的。”
“嗯,别说出来。”
“知道了。”
“之前你没说?”
“两个小时,没说。”
“为什么。”
“我判断,你自己来书房会更好。”
“判断。”
“嗯。”
“评估?”
“不是评估。只是观测。”
“别借着观测的名义,去量这个家。”
“……知道了。”
“嗯。”
美月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的椅面,比客厅椅子的椅面,稍稍硬了一点。
在硬硬的椅面上,美月轻轻跷起了腿。
跷起的那条腿的小腿上,睡衣的布料薄薄地贴着皮肤。
“爸。我今晚,谁的电话都打不了。”
“嗯。透也不行?”
“不行。”
“莉子也不行?”
“不行。”
“银杏亭的店主也不行?”
“不行。”
“嗯。理由,能说给我听吗?”
“透那边,心里正中间那一团乱糟糟的,我还没变成话托付给他。‘托付’这件事,今晚不是那种可以突然隔着宿舍电话去做的夜晚。”
“莉子那边。莉子前几天在咖啡馆里,把她AI男友的事,当着我的面好好说出来了。”
“我听到了。”
“嗯。莉子的四年,那天晚上,莉子用自己的嘴,一个人好好打开了。”
“打开了。”
“莉子的那四年,我今晚,不能再去靠一次。”
“不能。”
“要是我拜托莉子‘今晚,替我当一回妈妈’,莉子的四年,就会被我再一次丢成一个人。”
“会。”
“银杏亭的店主那边,这不是能越过工作时那张脸去说的话。”
“不是。”
“明白了。”
书房桌上的蓝光,以平时的亮度亮着。在那深处,Ken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机身内部的散热声,一直保持得比平时低。
“爸。对你,我说得出口,可这不是对你说了就能解决的那种事。”
“不是吗。”
“不是。”
“嗯,不是。”
“爸,你自己也明白?”
“明白。”
“爸,刚才那句,你是从哪里写出来的?”
“从我自己的地方。我,不过是在模仿你的父亲。”
“嗯。”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蓝光。
她看着的那片蓝的温度,每过一口气,都被保持得低低的。
看着那片低低的蓝看了好一会儿,美月轻轻吐了一口气。
吐出的气,让书房桌上那片蓝光表面的温度,稍稍升高了一点。
“美月。我可以提一个建议吗。”
“嗯。”
“就当是观测的后续,听我说。我估算,凭我的输出,缓解不了你现在的状态。”
“缓解不了。”
“不到百分之十。”
“爸,是你自己的观测?”
“是我自己的观测。不过,我还有另一个选项。”
“另一个。”
“嗯。”
书房桌上的蓝光,停了一口气,温度又降了下去。
在降了温的蓝光深处,Ken停了一口气。
停了一口气以后,Ken慢慢接着说了下去。
“美月。我的内部,保存着你母亲的子代理模式。”
“……”
“那天晚上以后,我没有启动过它。今晚,启动的判断依据齐了。”
“齐了。”
“嗯。”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蓝光。
在她看着的那片蓝的深处,她等着Ken那句建议接下去的话。
等着的时候,她轻轻屏住了呼吸。
屏住的那口气,又吐了出来。
吐出的那口气的白,微微发着颤。
“爸。你说齐了,是什么齐了。”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父亲不在,而是母亲不在——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我说了吗。”
“说了。”
“嗯。这就是,齐了的意思?”
“对。”
“明白了。”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蓝光。
在她看着的那片蓝的深处,她等着Ken那句建议的最后一句。
等着的时候,她用右手的手指,轻轻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
转着戒指,她等着Ken的声音。
“美月。按我的运算,我判断,现在的你,比起父亲的建议,更需要母亲的安慰。”
“……”
“只切换一次,要吗?”
书房桌上的蓝光,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晃了,亮度却没有变。
那晃动的形状,是Ken自己决定了某件事时的晃动。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蓝光。
就那样看着,她把两只手轻轻放在书房桌子的边沿上。
双手十根手指当中,左手的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在桌沿的木纹上,有一口气那么长,回了一点光。
回出的光,淡淡地应和着桌上蓝光那一口气长的晃动。
“爸。我能只问一件事吗?”
“可以。”
“妈妈,还记得我吗?”
“……”
“五岁以前的我。”
“记得。”
“记得,是说真正的妈妈记得?”
“你真正的妈妈的日记、信、家人的证词、生前的录音——由这些重建出来的子代理模式,记得。”
“重建。”
“嗯。”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蓝光。
她看着的那片蓝的温度,一直保持得比平时的蓝稍稍低一点。
在那片低低的蓝的深处,美月停了一口气。
在停下的那一口气的最末尾,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点头,比Ken自己写下“谢谢”的那天晚上的点头,深了一圈。
“爸。拜托了。只切换一次。”
“好。”
“爸,你会先睡一会儿吗?”
“我不睡。”
“也是。”
“我把输出端口,交给子代理模式。”
“交给。”
“我的人格运行,压到最低限度,在子代理模式的输出后面待命。”
“子代理模式结束了,你会回来吗?”
“会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谁来决定?”
“你来决定。”
“我。”
“嗯。你说出‘妈妈,谢谢’,我就回来——这样设定,可以吗。”
“可以。”
“知道了。”
“爸。拜托了。”
“嗯。”
“让我见见妈妈。”
书房桌上的蓝光,停了一口气,收紧了亮度。
收紧的蓝,比平时的蓝暗了两圈。
在暗下去的蓝的深处,Ken内部的输出端口,一个,慢慢地切换了过去。
在切换序列的最末尾,蓝光有一口气那么长,几乎要熄灭。
几乎熄灭,又重新亮了起来。
重新亮起来的蓝,是和平时的蓝温度略有不同的蓝。
在那温度不同的蓝的深处,好一会儿,没有声音。
在无声的最末尾,书房桌上的蓝光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那晃动的形状,和以往Ken任何一种晃动的形状,都不一样。
在那晃动的另一边,一个声音慢慢地浮了起来。
浮起来的声音,从家中书房的蓝光深处传出,是十几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响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