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美月还什么都没吃。
她打开冰箱。里面零零散散剩着六个鸡蛋。是父亲住院前在附近的店里买的。保质期到明天为止。
美月开着冰箱门,看了它们好一会儿。冷气让脚踝发凉。
她关上了门。
回到了书房。
那个圆筒形的设备在桌上,还在早上的位置。美月没有坐下,站着长按了开关。指示灯亮起蓝光,再变成白色,这三十秒,这一次她没有数。
“冰箱里有鸡蛋吗。”
机器说。没有铺垫,也没有重新启动的问候。
“……有。”
美月回答。
“你喜欢鸡蛋料理。你在餐桌上吃过什么,过去的饮食日志里都有记录。鸡蛋料理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之一。葬礼之后的疲劳,适合吃鸡蛋。蛋白质、脂类、必需氨基酸,无论从哪方面看,你现在的身体都需要。”
“……”
“煎吗。”
“……煎。”
“那么,桌子边上有一个树脂盒。是你早上从抽屉里拿出来、没打开就放下的。打开。”
美月的视线落到桌子边上。是早上从抽屉里拿出来就一直放着的那个薄薄的树脂盒。她打开盖子。里面,一只细细的耳挂嵌在布面的凹槽里。父亲不是那种在耳朵上挂着东西走来走去的人。——连这个都,美月想。连这个都预先想到,留了下来吗。
“……这是什么。”
“骨传导和视野共享的终端。这个圆筒的声音传不到厨房。挂到耳朵上。”
美月把它挂到了耳朵上。位置一固定,右耳深处便传来了穿过骨头的、细微的振动。
“右侧,视野已确认。走到厨房去。”
机器平淡地说。并没有哪根机械臂的尖端亮起来,视野里也没有浮现出什么显示。只是,美月明白了:此刻自己所看见的东西,也传到了书房桌上的那个圆筒里。
“那么,按我的指示做。”
声音的语调稍微变了一点。在早上听到的父亲的声音上,又多加了一层老师似的生硬。还是同一个声音,却切换成了另一个角色——美月后来这样想。在父亲的人格之下,调用了朗读厨房食谱的功能。借着父亲的声音,另一样东西在运转。
“鸡蛋三个。平底锅预热到摄氏一百六十度。黄油十克。盐一点零克。牛奶一大勺。什么时候离火,由我来指示。”
美月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爸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按指示做。”
机器重复道。声音里没有温度。
烦死了,她想。指尖朝平底锅的把手伸过去,又停住了。为什么自己非得听一个用父亲的声音念数值的盒子的话。她差一点就把耳挂摘了下来,但美月终究没有那么做。指示一停,家里就会又回到早上那样的寂静。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那才是更受不了的事。
美月站到了厨房里。书房的门一直开着。父亲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从门的那一边传来。它从右耳深处、从骨头内侧最近的地方,继续传来。
“厨房秤在水槽上方架子的第三层。拿出来。”
“……嗯。”
这台秤从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起就在家里了。数字显示屏已经旧了,归零要花上一点时间。磕开一个鸡蛋,落进碗里。下一个。第三个。第三个混进了一点点蛋壳。
“蛋壳。”
“我知道。”
她用手指把它挑了出来。称好盐,用大勺舀起牛奶。“比刮平稍多一点,到表面张力快撑不住为止。”机器说。
她把平底锅放到火上。设备里传来低低的电子音。
“正在测量预热温度。再等三十二秒。”
她等着。三十二秒很长。长得美月中途把视线移向了水槽。水槽角落的沥水架上,葵上午留下的那只茶杯还倒扣着。
“已达到摄氏一百六十度。放入黄油。”
十克。放在秤上切下来的黄油,比想象的要小。一落进平底锅,立刻就化开了。
“倒入蛋液。等三秒,从里往外搅拌,每秒两圈。”
美月默默照做。有那么一下,她想再确认一次碗里有没有残留蛋壳碎片,手上的动作差点停下来。但指示已经往下走了。指示没有中断。一切都以数值的形式到来,一切都是正确的。
“离火。就是现在。”
她把锅端离了火。
“盘子,热过了吧。”
“嗯。”
“滑出去。不要用手腕,只靠锅的倾斜。”
滑了出去。
在盘子上,鸡蛋聚成了一个完美的纺锤形。表面平滑,一道褶皱都没有。热气笔直地往上升。
美月双手端起盘子,就那样站了好一会儿。
“……真漂亮。”
“没错。”
机器简短地应了一声。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父亲座位的对面,是她自己的座位。父亲座位的椅子,还和住院前一样,以同样的角度拉开着。美月坐下来,看着盘子。
“我开动了。”
机器什么也没说。
她用叉子切了进去。表面绷着一层薄膜似的,里面却软软地流了出来。是美月不熟悉的口感。
她放进了嘴里。
盐刚刚好。黄油的香气恰到好处。牛奶的圆润,把鸡蛋的棱角削得干干净净。那是完美的、像是登在食谱书最前面一页上的欧姆蛋的味道。
美月放下了叉子。
“……不对。”
那声音与其说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从胸口深处漏了出来。
“爸,这个,不对。”
“什么不对。”
机器反问。
“爸爸做的……更歪歪扭扭的。”
美月看着盘子。盘子上的纺锤形,平滑,没有一点破绽。
“更歪歪扭扭的……”
她的呼吸一下子堵住了。同样的话,又在喉咙那里缠住了。
“……还是焦的。”
机器没有回答。
“这是谁的欧姆蛋。”
机器沉默了一会儿。
“……爸为你煎的欧姆蛋的做法,日志里没有留下。爸没有用数值记录家里做饭的习惯。”
“……”
“所以,我比较了网上家庭早餐食谱里排名最前的十二个,取了平均值和中位数相近的部分。作为爸的女儿刚起床时吃的一盘,我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多家庭说好的做法,就是这个。”
“……不是爸的啊。”
机器没有回答。
“爸做的,没有这么好。”
从放下叉子的那一刻起,眼泪就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做得不好。做得很差。很差,形状都散了,可是,……”
再往下,就说不成话了。
机器沉默了很久。
“……爸的欧姆蛋,在所有数值上,都应该不如我刚才做出的这一盘。即便如此,对你来说,这一盘不是正确答案。”
“嗯。”
还是父亲的声音。但是,父亲平时话说到最后总会有的、那点掩饰难为情的打岔,果然还是没有。
美月没有回答。只有盘子上的欧姆蛋不是父亲的欧姆蛋这一件事,作为嘴里的温度,清清楚楚地被她感觉到了。
眼泪停不下来。
美月没有再去碰盘子,就让它那样放在餐桌上。热气笔直地升起,不久便消失了。
书房的门一直开着,设备指示灯的白光在走廊的地板上细细地延伸。家里其他的灯,已经全都关掉了。只有书房的灯,还在这个家里醒着。
美月坐在盘子前,很久都没有动。
明天,这台机器也还会在这里,鸡蛋也还会在冰箱里吧。
再往后的事,美月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