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店,某一天,忽然就出现在了车站前。
施工的围挡是什么时候立起来的,美月想不起来了。围挡撤掉的时候,那栋楼带着一副早就建在那里的神情,白白地立着。
Roti Smart,招牌上写着。
标志下面,用小字排着一行:“无人运营/二十四小时营业/每盘一枚硬币”。入口是自动门,玻璃那边,能看见银色的机械臂。机械臂拿着平底锅。
机械臂倒入蛋液,搅拌,调小火,把蛋滑进盘子,一气呵成,毫无迟疑。美月在银杏亭的厨房里,终于学会去看垫子前两步远的地面,用了一年半。而机械臂的那套动作,看上去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
那天早上,美月在还没开门的那家店前,站了两分钟左右。
路过的人,很少回头看。这条街上,也曾有好几回开过类似的店,又倒闭了。可是 Roti Smart 不一样——这样的传言,已经出现在银杏亭客人们闲谈的只言片语里了。用的是“好像不一样”这种说法。
夜里,美月和西村两个人,在店里看电视。
银杏亭的前厅里,有一台从显像管时代就摆着的旧电视,没有客人的时候,西村有时会把它打开。音量调到最低,只有字幕一闪一闪地流过去。
那天晚上,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剪裁讲究的衬衫,没有系围裙。手也很干净。主持人喊他“主厨”,男人淡淡地笑了。
已经是不需要厨师的时代了。
字幕这样打出来。
美月擦盘子的手没有停。西村也没有停。但两个人都看着画面上的那一行字。
料理,由数据决定。
字幕平平淡淡地继续着。
“桐生……凉。”
美月没有出声,只在嘴里念了念字幕下方的名字。念出来的那一刻,不知为什么,那个名字留在了舌根。
“认识吗。”
西村一边擦盘子,一边说。
“不认识。”
“我孙子啊,好像是这家伙的粉丝。”
“您孙子,是多大来着?”
“初三。说是补习班下了课,去 Roti Smart 吃个汉堡肉饼再回家。一个五百日元。不到我们店最便宜的午餐的一半。”
西村正要把盘子放回架子上,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
“……还能,撑一年吗。”
停住的手,就那样搭在了架子的边上。他再没说什么。
两个星期过去了。
银杏亭午市的一位熟客——住在附近、每周至少来吃三次蛋包饭的那个男牙科卫生士——不来了。原因,谁也没有说出口。
第四个星期,西村把午餐的汤减掉了一道。
美月洗大碗,切洋葱,最近也切欧芹了。还没有被派去上菜。但客人少了,从大碗的数量上就看得出来。员工餐用的黄油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人造黄油,落进平底锅时油花爆开的声音,低了那么一点。西村什么也没说。美月也没有问。
下班时递过来的信封,也比上个月稍稍薄了一些。
有一天,前厅的须藤上完菜回来,冷不丁说了一句:
“那个叫桐生的人,又出来了哦。”
“上电视了吗?”
“不是。是杂志。我在美容院看的那本。专题叫《不吃的厨师》。”
“这样啊。”
“美月,你听说过吗?那个人。”
“……听说过。”
“跟你爸爸,有关系吗?”
美月切洋葱的手,停了下来。
“啊?”
“哎,不好意思。你姓佐仓吧。杂志上登了那个桐生的履历,清清楚楚写着,佐仓健一郎研究室的前主任研究员。我就想,姓一样啊。”
须藤没再追问。她整了整围裙,回前厅去了。
美月对着切了一半的洋葱,好一会儿没有动。
父亲的大学。父亲在家里,几乎从不提起自己研究室的毕业生。
那天夜里回到家,美月没有去问书房里的设备。
问的话,机器会回答吧。父亲研究室的毕业生名单,里面有没有桐生这个名字,大概马上就能调出来。可是美月不知为什么,那天夜里没有问。
她打开了电视。
新闻之后的资讯节目里,正好在播 Roti Smart 的专题。机械臂在颠着平底锅。从倒入蛋液、调小火,到把蛋滑进盘子,正好七十二秒。播音员把这个时间念了出来。
最后,画面一角,桐生的脸只出现了短短几秒。
“已经是不需要厨师的时代了。”
字幕,和之前看到的是同一行。
美月把手伸向遥控器。
“美月。”
机器说。
“嗯。”
“电视,要关吗。”
“……关。”
美月关掉了。
“桐生。”
说出口之后,她才发觉自己说出了口。不是对谁说的。舌头上,只有那两个音,留了一会儿。
书房的门关着。关着的门那边,设备的蓝光从走廊的门缝里细细地漏出来。
美月看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书房里的机器,没有主动跟美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