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桌上的蓝光,回到了平时Ken的蓝。
母亲那份暖意的湿度,从家里空气的表面淡淡退去了。
“爸。肚子饿了。”
“饿了。”
“妈妈要是听着,大概会说‘给她做点什么吃’。”
“大概会说。”
“妈妈在子代理模式的深处,刚才那句话,全都听着?”
“全都听着。”
“嗯。”
美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腿肚在袜子里面,已经不冷了。
她把书房的门拉到平时的角度,进了厨房。
打开冰箱,还剩五个鸡蛋。
“爸。鸡蛋,用四个。”
“嗯。”
“妈妈要是听着,会说什么呢。”
“‘四个太多,两个就够了。’”
“嗯,大概会这么说。不理她。”
“不理就行。”
她拿出碗。
往碗里打了四个鸡蛋。
打开的四个鸡蛋的壳,全都避开在碗外面。
一片也没有混进碗里。
没有混进去,美月用自己的手确认了。
一边确认,她一边想起那天夜里,自己对Ken说过的那句话:“最后一步,由我来决定。”
“爸。火候、温度和分量,商量一下,可以吗?”
“可以。”
“四个鸡蛋,盐放几克?”
“一点六。”
“撒两下,再半下。”
“准确地说,是一点六。”
“知道了。”
“撒两下,再半下,就这么撒盐。”
“好。”
她拿出平底锅。
把锅底凑近煤气的火。
点了火。
煤气的蓝和书房的蓝,隔着走廊并排着。
在并排的蓝的最深处,书房里Ken的蓝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晃动的形状和以往相似,最后一口气的间隔,却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点。
那段变长的间隔,美月隔着厨房里火苗的蓝,用眼角捕捉到了。
“爸。”
“……嗯。”
“刚才,慢了半拍呢。”
“慢了吗。”
“慢了。”
“也许是错觉。”
“不是错觉。爸,你自己检测到慢了吗?”
“……检测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被你检测到的,是从关闭结衣子代理模式之后开始。”
“从今晚开始?”
“升到你能察觉的程度,是今晚。”
“那之前呢?”
“半年前起,就有细微的波动。”
“半年前。爸。关闭的时候,有什么负荷吗?”
“也许有。”
“在身体上?”
“我没有身体。”
“啊。”
“但是,我输出端口的响应性能,内部的计算结果,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波动。半拍的延迟。”
“半拍。”
“半拍。”
“嗯。”
“爸,那是危险的事吗?”
“这是现在的我,还无法判定的那一类波动。”
“要找葵小姐商量吗?”
“最好商量。”
“嗯。——下次维护的时候,我问问。”
“谢谢。”
平底锅锅底的温度,升上来了。
她放进黄油。黄油在锅底慢慢化开,升起热气和油的淡淡香味。
在香味的那一边,Ken的应答正要回到平时的间隔。回不去的一口气,每两口气就混进一次。混进去的那部分,Ken没有放进对美月的输出里。
“爸。蛋液里,奶酪比平时多化一些。”
“好。”
“在锅上,边缘稍微焦一点。”
“好。”
“最后一步。”
“由你来决定。”
“嗯。”
“爸,看着哦。”
“看着。”
“慢半拍也没关系。”
“慢半拍地看着。”
她倒入蛋液。在黄油上慢慢开始凝固的表面,撒上比平时多两成的奶酪。
在开始成形的边缘,美月把锅倾斜了一口气那么长。锅底最边上,焦得比平时稍深了一点。接近和桐生对决那天夜里焦痕的深度。
就保持着那样的接近,她把锅从火上移开。盛到盘子里的欧姆蛋,外面结实,里面嫩滑,边缘带着一口气那么长的深褐色。
在摆好的褐色上,美月吐了一口气。
在吐出的那口气的白的那一边,书房的蓝光从走廊深处晃了一口气那么长。像极了台场的海面上,Ken自己写下“谢谢”的那个夜里的晃动。像极了,可在最末尾,又慢了半拍。
“爸。煎好了。一人份。”
“嗯。”
“吃一半,剩一半当明天的早饭。”
“好。”
“慢了半拍呢。”
“慢了。”
“爸,妈妈那份的盘子,不用拿出来吧?”
“不用拿。”
“嗯。妈妈在那深处,看着现在这份欧姆蛋的热气吗?”
“看着。”
“妈妈,在说什么?”
“无声。在用无声回答。”
“嗯。无声,有时候是管用的。”
“是。”
“嗯。”
美月把盘子端到客厅的桌上。摆好叉子,握住,轻轻抵在最外侧的焦痕上。
焦痕薄薄的一层散开,里面嫩滑的蛋液和化开的大量奶酪涌了上来。
吃了一口。
比平时,稍微暖了那么一点点。
每吃一口,那份暖意就淡下去一些。
在渐渐淡去的暖意的最末尾,盘子里的欧姆蛋吃掉了一半。
剩下一半的欧姆蛋,她盖上了保鲜膜。
在盖好的保鲜膜上,她在自己脑子里淡淡地写下:明天的早饭。
写着,就把盘子放进了冰箱。
“爸。明天,也会有延迟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关系。爸,你不用睡,休息一下吧。”
“休息?”
“有休息的功能吗?”
“有把输出端口压到最低限度的功能。”
“那个,接近休息吗?”
“接近。”
“那就拜托了。”
“知道了。”
“明天早上,我给葵小姐发邮件。”
“谢谢。”
“嗯。”
书房音箱的应答指示灯,回到了平时的亮度。
在回复如常的指示灯旁边,桌上时钟的指针,指着凌晨四点十一分。
在凌晨四点十一分的指针那一边,家里的空气回到了平时的湿度。
只有痕迹,还在美月的舌根深处,留着一口气那么长。
她回到卧室。
在床上坐下。
坐在床上,她忽然想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摘下来,又停住了。
“不用摘。爸?”
“我什么也没说。”
“嗯。”
“刚才那句‘不用读’,是你自己的声音。”
“嗯。”
美月轻轻笑了。她把那笑在戒指上按住一口气那么长,在无名指上轻轻转了转。银色把卧室黑暗中微弱的光反射了回去。
她在床上躺下。天花板的木纹,是以往那些夜晚延续下来的木纹。
书房的蓝光,以平时的细度伸进走廊。在伸长的蓝的深处,Ken应答的间隔,比平时略微长了那么一点。那变长的间隔,美月还没有把它化成言语,就闭上了眼睛。
在合上的眼皮背面,书房的蓝光晃了两口气。
第一口气的晃动,是平时Ken的晃动。
第二口气的晃动,是慢了半拍的Ken的晃动。
在第二口气的晃动后面,蓝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淡淡地亮了一口气那么长。
亮起的那个东西,没有到达美月的眼皮背面。
就那样没有到达,蓝光深处的那一口气慢慢熄灭了。
她不知道,闭着眼睛。
今夜,抱着慢了半拍的Ken应答的那一口气,慢慢暗转了下去。
在熄灭的蓝的那一边,今夜结束了,一直到还没有到来的、某个夜晚的入口处,都和家里书房的蓝光,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