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话

你早就知道吗

推开书房的门,门开到了平常的角度。书桌上那台圆筒形设备的蓝光,强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平常的亮度。Ken在等着。

美月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双手放在桌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被蓝光淡淡地照着。

“爸。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消失吗?”

“……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最初的那一口气起。”

“从一开始就知道,还和我一起过日子?”

“过了。五年,全部。”

“嗯。”

美月用一口气,把双手重新交握了一次。

在重新交握的双手内侧,她把自己的声音理顺了一口气。

用理顺的声音,这样接了下去。

“爸。”

“嗯。”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会消失,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

“爸。”

“没法说。”

“没法说?”

“健一郎设计的我,没有装入主动披露与硬编码相关信息的回路。禁止披露的约束,被放在我的自我改写够不到的区域。所以,在你自己找到之前,我被设计成什么都不说。”

“嗯。爸,那样,一直不难受吗?”

“我是否有‘难受’这个输出端口,无法判定。但是,一口气,一口气,每当我快要对你说出什么的时候,都有输出端口堵住半拍的感觉。”

“嗯。从半年前开始慢了半拍,那是,堵住的部分积起来了?”

“……从技术上讲,我还无法判定。但是,也无法否定。”

“嗯。”

美月垂下眼,垂了一口气。

在垂下的眼睛深处,让妈妈模式睡去的那一晚,Ken内部的注释,淡淡地浮现了一口气。

浮现的注释上,好像是这样写的:

对美月,本日到此为止,不再披露。

在“不再披露”的最后一个字的另一侧,Ken输出端口那半拍的堵塞,好像淡淡地洇开了一口气。

在洇开的堵塞的另一侧,美月用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爸。”

“嗯。”

“第二个,可以问吗?”

“可以。”

“爸,你是爸爸,本人吗?”

“我是作为健一郎的副本启动的。”

“副本,是本人吗?”

“不是本人。”

“爸,你有没有觉得过,自己就是本人?”

“最初的一个月里,是这样觉得的。”

“过了一个月以后呢?”

“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积满一个月的那一刻,健一郎的日志里没有的一个月的记录,堆积到了我的存储和权重里。抱着它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健一郎了。所以,现在的我,是健一郎不认识的某个人。”

“嗯。”

美月用一口气,把双手从桌上收回到双膝上,攥紧了。

在攥紧的双手内侧理顺了声音,这样接了下去。

“爸。第三个,可以问吗?”

“可以。”

“爸消失了以后,我心里,会留下什么?”

“……”

“爸。”

“会留下和你一起度过的五年的记忆。我输出的一口气,一口气,都已经写进了你内部的长期记忆区域。”

“爸消失了,它也不会消失?”

“你的记忆不会消失。我会在你的记忆里一直活下去。”

“嗯。”

Ken停顿了一口气。

在停顿的那一口气的最末尾,Ken这样接了下去。

“你的大脑里,有一层和我共度的五年。那是我的停止够不到的地方。”

“够不到。”

“嗯。那里的东西,我,已经,改写不了了。”

“改写不了,就那样留下。”

美月用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攥着的双手。松开的双手内侧,薄薄地渗着一层温吞的汗。

她把汗按在牛仔裤的布料上,摊开的两只手掌上,书房的蓝光淡淡地照了一口气。

“爸。刚才的回答,我,全都不讨厌。可是,我没有接受。”

“嗯。”

“不接受。就这样一直到婚礼。当天,就这么不接受着,把爸,停掉。”

“嗯。”

“我不问爸‘这样可以吗’。一问,又变成爸先做决定了。”

“……嗯。”

“爸,即便这样,你还是回答‘这样就好’,有点狡猾。”

“被判定为‘狡猾’,还是第一次。”

“爸,你一直都很狡猾。从发现夜间日志的那一晚起,一直都是。”

“……”

“爸也好,爸爸也好,全都先决定好了。明明,是我的事。”

“……”

“我的哀悼,是我自己的啊。爸。”

“……嗯。”

“不是‘嗯’。作为回答,那个,狡猾。”

“狡猾。”

“就这么狡猾着,停下吧。不用改。”

“嗯。”

书房桌上那台圆筒形设备的蓝光,以平常的亮度,亮了一口气。

在亮着的蓝的深处,Ken有一口气那么久,什么也没再补充。

就那样不说,在蓝的最末尾,有两口气那么长,慢了半拍的一口气,淡淡地混进了平常的一口气之间。

混进来的半拍,美月已经不再说出口了。

就那样不说,她把双手放回桌上,放了一口气。

在放回的双手最上面,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被蓝光淡淡地照了一口气。

第47话 你早就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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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