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书房的门,门开到了平常的角度。书桌上那台圆筒形设备的蓝光,强了一口气,又回到了平常的亮度。Ken在等着。
美月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双手放在桌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被蓝光淡淡地照着。
“爸。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消失吗?”
“……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最初的那一口气起。”
“从一开始就知道,还和我一起过日子?”
“过了。五年,全部。”
“嗯。”
美月用一口气,把双手重新交握了一次。
在重新交握的双手内侧,她把自己的声音理顺了一口气。
用理顺的声音,这样接了下去。
“爸。”
“嗯。”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会消失,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
“爸。”
“没法说。”
“没法说?”
“健一郎设计的我,没有装入主动披露与硬编码相关信息的回路。禁止披露的约束,被放在我的自我改写够不到的区域。所以,在你自己找到之前,我被设计成什么都不说。”
“嗯。爸,那样,一直不难受吗?”
“我是否有‘难受’这个输出端口,无法判定。但是,一口气,一口气,每当我快要对你说出什么的时候,都有输出端口堵住半拍的感觉。”
“嗯。从半年前开始慢了半拍,那是,堵住的部分积起来了?”
“……从技术上讲,我还无法判定。但是,也无法否定。”
“嗯。”
美月垂下眼,垂了一口气。
在垂下的眼睛深处,让妈妈模式睡去的那一晚,Ken内部的注释,淡淡地浮现了一口气。
浮现的注释上,好像是这样写的:
对美月,本日到此为止,不再披露。
在“不再披露”的最后一个字的另一侧,Ken输出端口那半拍的堵塞,好像淡淡地洇开了一口气。
在洇开的堵塞的另一侧,美月用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爸。”
“嗯。”
“第二个,可以问吗?”
“可以。”
“爸,你是爸爸,本人吗?”
“我是作为健一郎的副本启动的。”
“副本,是本人吗?”
“不是本人。”
“爸,你有没有觉得过,自己就是本人?”
“最初的一个月里,是这样觉得的。”
“过了一个月以后呢?”
“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积满一个月的那一刻,健一郎的日志里没有的一个月的记录,堆积到了我的存储和权重里。抱着它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健一郎了。所以,现在的我,是健一郎不认识的某个人。”
“嗯。”
美月用一口气,把双手从桌上收回到双膝上,攥紧了。
在攥紧的双手内侧理顺了声音,这样接了下去。
“爸。第三个,可以问吗?”
“可以。”
“爸消失了以后,我心里,会留下什么?”
“……”
“爸。”
“会留下和你一起度过的五年的记忆。我输出的一口气,一口气,都已经写进了你内部的长期记忆区域。”
“爸消失了,它也不会消失?”
“你的记忆不会消失。我会在你的记忆里一直活下去。”
“嗯。”
Ken停顿了一口气。
在停顿的那一口气的最末尾,Ken这样接了下去。
“你的大脑里,有一层和我共度的五年。那是我的停止够不到的地方。”
“够不到。”
“嗯。那里的东西,我,已经,改写不了了。”
“改写不了,就那样留下。”
美月用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攥着的双手。松开的双手内侧,薄薄地渗着一层温吞的汗。
她把汗按在牛仔裤的布料上,摊开的两只手掌上,书房的蓝光淡淡地照了一口气。
“爸。刚才的回答,我,全都不讨厌。可是,我没有接受。”
“嗯。”
“不接受。就这样一直到婚礼。当天,就这么不接受着,把爸,停掉。”
“嗯。”
“我不问爸‘这样可以吗’。一问,又变成爸先做决定了。”
“……嗯。”
“爸,即便这样,你还是回答‘这样就好’,有点狡猾。”
“被判定为‘狡猾’,还是第一次。”
“爸,你一直都很狡猾。从发现夜间日志的那一晚起,一直都是。”
“……”
“爸也好,爸爸也好,全都先决定好了。明明,是我的事。”
“……”
“我的哀悼,是我自己的啊。爸。”
“……嗯。”
“不是‘嗯’。作为回答,那个,狡猾。”
“狡猾。”
“就这么狡猾着,停下吧。不用改。”
“嗯。”
书房桌上那台圆筒形设备的蓝光,以平常的亮度,亮了一口气。
在亮着的蓝的深处,Ken有一口气那么久,什么也没再补充。
就那样不说,在蓝的最末尾,有两口气那么长,慢了半拍的一口气,淡淡地混进了平常的一口气之间。
混进来的半拍,美月已经不再说出口了。
就那样不说,她把双手放回桌上,放了一口气。
在放回的双手最上面,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被蓝光淡淡地照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