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话

令人怀念的声音

热度是从傍晚开始往上升的。

那天,美月没有休息。银杏亭午市的营业,她一直站到了最后。半年前起,她就开始上菜了。把盘子端到客人面前,她已经做得来了。但后厨的火,还没交给她。

下午两点过后,视野的边缘忽然模模糊糊地胀开了。站着,却想把身子靠到什么东西上。她用左手撑住了柜台边缘。西村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用围裙下摆擦了擦手,朝这边走了过来。

“回去。”

“不用。”

“回去。明天也不用来。后天也是。今晚要是超过三十八度,大后天也别来。”

“是。”

她没有力气争辩。美月解下围裙,从店的后门出去了。冬末的空气贴在脖颈上,很凉。明明应该是凉的,脖子却很烫。

到家的时候,体温已经升到了三十八度六。

在玄关脱鞋,都觉得费事。脱完以后,她在走廊上坐了下来。倒也不到站不起来的地步,只是不想马上站起来。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半开着。

“美月。”

机器在书房里叫她。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

“嗯。”

“体温。”

“没量。大概三十八度六左右吧。”

“书房的麦克风,收到了你在玄关脱鞋时的呼吸,和你坐倒在走廊上时衣服的摩擦声。和你过去发烧时的动作相近。请求许可,启动卧室的空调和加湿器。设定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二。”

“……你直接开就行了。”

“你过了二十岁的那天,看护类的自动操作,就改成了许可制。我这边,解除不了。是爸这么写的。”

美月把额头抵在走廊的墙上。墙凉凉的。

“……拜托了。”

“知道了。”

家里深处,隐约传来空调开始运转的声音。

“……六十二?”

美月仍坐在走廊上,把那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家里的加湿器,平时设定在百分之五十。每年一入冬,父亲都会调到那个数左右。六十二,是一个听着耳熟的数字。可是什么时候、是谁说过的,她一时想不起来。

“你小时候发烧的那些夜里,爸把湿度作为看护日志记了下来。退烧最快的那一夜,是六十二。”

机器回答了她没问的事。

“……我记得。”

美月靠在走廊的墙上。

“我记得的,是妈妈的声音。”

“爸是从结衣那里接过来的。”

机器没有再多解释。

走到卧室的床上,是十分钟以后的事。

被子上有几天前晒过的气味。父亲生前习惯每个月用一次被褥烘干机,这个习惯,美月接了下来。她从没意识到自己接了下来,可确实接了下来。

卧室的门,她没关。走廊尽头,书房的门也还半开着。

从走廊尽头、开着的书房门那边,机器低声说了起来。

“睡得着吗。”

“嗯。”

“睡不着,就跟你说说话。”

“……你说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爸以前常说的那些。”

机器想了一会儿。书房深处传来一阵像在检索什么的低沉运转声,只有短短一瞬。

“你小时候发烧的夜里,爸在卧室门外和结衣说话的录音里,出现最多的,是晚饭汤的事。”

“就说那个吧。”

机器用父亲的声音,说了起来。

语调完完全全就是父亲。是夜里父亲在卧室门那边,对结衣说话时的那种低沉的声音。

说的是味噌汤高汤的事。父亲是小鱼干派。结衣是鲣鱼派。每个周末,父亲都要对结衣念叨这件事。鲣鱼,太讲究了。当早上的汤,太轻。小鱼干要去掉头,连苦味一起熬出来,最能熨帖身子——那不是讲给孩子听的声音。只是他在厨房里对自己妻子的念叨,原样从卧室门外漏了进来的声音。听着听着,她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机器的声音,从哪里开始是自己心里抢先一步浮现的记忆了。

美月闭着眼睛。

她以为自己闭着。可不知什么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流向了太阳穴。鼻子深处堵住了。枕头上耳朵底下那一块湿了,有点难受。

“……爸。”

“嗯?”

“你不是爸,对吧。”

“我不是爸。我是爸为你留下的东西。”

“嗯。”

“安心睡吧。”

“嗯。”

机器把高汤的事讲到了最后。

刚讲完,机器的声音忽然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声音,从走廊尽头流进了卧室。有人在回应父亲的声音。

是一个莫名令人怀念的声音。应该是女人的声音。

在高烧的底处,美月觉得自己听见了那个声音。梦与现实的边界,模糊不清。

“……那件事,你还没说呀。”

“美月问了,就说。”

“你不先开口,她怎么问得出来嘛。”

“……”

Ken的声音,就此没有再回答。

美月闭着眼,在被子里,觉得自己听着那段沉默。

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可是什么时候、是谁的声音,她想不起来。

只有卧室加湿器低低的水声,在房间里持续着。湿度一直是六十二。

有没有做梦,她不记得了。

醒来时,窗外还是暗蒙蒙的。一看钟,刚过凌晨四点。烧开始退了。她把自己的手掌贴到额头上,知道了这一点。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缝里,一道蓝光细细地伸了出来。

“美月。喝水吗。”

“嗯。”

“在枕边的床头柜上,放着。”

水杯真的放在那里。什么时候放的,美月不记得了。好像是睡前自己从厨房端来的。父亲生前,发烧的夜里总会在枕边备好水壶,那个习惯,或许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接了下来。

美月拿起杯子,喝了一半左右。很凉。凉意在喉咙深处慢慢散开。

“美月。烧在退。”

“嗯。”

“明天请假的事,我已经用你手机的定时发送设好,早上六点发给西村先生。”

“嗯。”

机器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应该是一样的。可是美月在被子里听着那个声音,好一会儿什么也说不出来。

“……爸。谢谢。”

“嗯。”

它只说了这么一句。

美月在被子里,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加湿器的水声,还在继续。

梦里听见的那个谁的声音,她想着起来以后跟西村说说。

到了早上,这个念头已经像水汽一样消散了。

第11话 令人怀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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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