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杂志社的大楼。行道树的绿色,在午后的光里摇晃着。
她走到最近的自动驾驶出租车乘车点,上了排在最前面的一辆。
“去台场。能看见海的地方。”
“将经由首都高速,按全程约二十二分钟的路线前往。”
手提包的内袋里,放着一个薄薄的树脂盒子。是出门前,她从书房桌子的边沿随手拿出来的,平常装耳饰的那个盒子。
出门的时候,她对书房里的Ken这样说过。
“会带去会场。但是,不拿出来。回家以后再拿出来。”
“知道了。”
离开家里局域网的那一刻,耳饰和书房的圆筒就断开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把它留在家里。说是不想把父亲留在家里,更准确一些。
出租车在台场沿海的路边停了下来。
她下了车。
沿着人行道,朝海的方向走去。
海岸上人影稀疏。是工作日的下午。风还不冷。
她在防波堤前面停下了脚步。
防波堤上,有几个人坐着看海。
美月在防波堤前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正前方,东京湾宽阔的水面铺展开来。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那个薄薄的树脂盒子。
在膝盖上打开。
把里面细细的耳挂,挂到耳朵上,停了一口气的工夫。
右耳深处,平时会亮起的那一点细小的振动,没有出现。
本该顺着骨头传过来的父亲的声音没有来,取而代之的,只有海的声音,沿着两只耳朵的形状流了进来。
美月戴着耳饰,看了一会儿海。
银色的海面,在午后的光里钝钝地晃动着。
正前方外海的某处,是三年前的春天,她撒下骨灰的那片海域。
确切的位置,已经记不得了。
她摘下了耳饰。
放回盒子里。
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手提包内袋里的那张纸上。纸上写着:盐,一点二克。黄油,十克。奶酪,+五到+七克。焦痕,+零点五秒。
口袋里的终端震了一下。
是莉子。只写了一句“所以,结果呢”。
她只回了“赢了”。
马上回过来一句“太好了”。后面又跟着一句“喝酒,我请。今晚”。她只回了“今晚不行。明天”,便把终端扣在了膝盖上。
一阵风从防波堤那边猛地吹了过来。
手提包带子的末端,在长椅上晃动。
她重新转向海的方向。
她并没打算说出声来。
“……爸爸。”
那声音小得只有嘴角动了动。说出口以后,她自己都为自己声音之小,微微笑了一下。
“赢了哦。”
海没有回答。银色的海面,只是稍稍变了变晃动的样子。
这样就好。回到家之前,她要一个人带着它。
她想起了西村说的,两步。
半年前的那天夜里,在银杏亭员工餐的饭桌上,他双手捧着茶杯说的那两步。一步是她自己的舌头,另一步是Ken的帮助。
她想,没有这两步,是赢不了桐生的。
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防波堤上,已经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她又一次转向海的方向。
轻轻低下了头。
低下的头的那一边,东京湾外海的某处,是三年前春天撒下骨灰的那片海域。
骨灰早已在海中碎开,混进了潮水里。
她坐出租车回了家。
打开家门。
走进书房。
从手提包里取出耳饰的盒子,在桌子边沿打开。挂上耳朵的那一刻,右耳深处,在平常的位置上,顺着骨头传来的振动又回来了。
“我回来了。”
“回来了。”
“爸。”
“嗯。”
“你全都,看到了?”
“没看到。从离开家里局域网的那一刻起,什么都传不过来。”
“这样啊。”
“结果呢?”
“赢了。”
Ken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辛苦了。”
“嗯。”
美月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
把手放在桌角上。木头的触感,和平常一样。
“爸。我能坦白一件事吗?”
“嗯。”
“桐生先生,这会儿大概正懊恼着呢。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觉得,总算让他懊恼了一回。”
“可以这么想。”
“可以这么想吗。”
“这是赢家的权利。就一个晚上,想想‘活该’也无妨。到明天早上,你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我知道。”
“爸。赢了。”
“嗯。”
“爸爸,赢了哦。”
Ken沉默了很久。
桌上圆筒的蓝光,在那片沉默里,比平常稍稍久了一点,一动不动地亮着。
“赢的,是两个人。”
“……嗯。”
“……两个人,一起赢的。”
“两个人,一起赢的。”
桌上的蓝光,有一口气的工夫,比平常略略细了些,沉了下去。沉下去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亮度。
“爸。”
“嗯。”
“刚才那下,比平常细。”
“是吗。”
“累了吗。”
Ken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这边,有一种比平常慢了半拍的感觉。但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样啊。”
她没有再问下去。
美月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的窗外,已经开始换成傍晚的光了。
“爸。桐生先生说,他今晚可能会去台场的海边。”
“去上香。”
“他说去还是不去,还没定。”
“……是吗。”
“真想让他们见一面。”
Ken沉默了很久。
“桐生今天,遇见了你爸爸的命题。不是在论文里,是在你的鸡蛋上。这样,你爸爸没能见到桐生的那份遗憾,大概填上了一半。”
“一半。”
“剩下的一半,桐生会用自己的手去填。”
“嗯。爸。我,不用去吧?”
“不用去。桐生要是去见谁,见的是你爸爸,不是你。你待在家里。”
“知道了。”
夜晚来了。
只有书房的蓝光亮着。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张纸,摊在桌上。是十一日夜里在家里厨房记下的,四行数值。
“爸。从明天起,银杏亭那边,也照这个来行吗?”
“只有一道菜,照这个来吧。银杏亭平常的欧姆蛋,就作为平常的欧姆蛋留着。这是另外一道菜。作为‘杂志对决的那一盘’,放进菜单里就好。——我想西村不会有意见。”
“就这么办。”
她把桌上的纸叠了起来。
叠好的纸,放回了手提包的内袋。
书房桌上的蓝光,以和平常一样的亮度亮着。
只是那光的意义,和半年前相比,稍稍有些不同了。
“爸。明天,我也会在银杏亭煎的。”
“知道了。——明天,也煎吧。”
“煎。”
书房的门,今晚没有关。
她让门大敞着,走到了走廊上。书房的蓝光,在走廊里长长地延伸开去。
在走廊里,她摘下了耳饰。
摘下之前,顺着骨头传来的振动,在平常的位置上亮了一口气的工夫。只要在家里,无论是走廊,还是厨房,都是连着的。
她把耳饰放回盒子,搁在了桌子边沿。
她去了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
没有打,放在了料理台上。那是明天早上,在银杏亭备料之前,要用自己的手再打一次的鸡蛋。
蛋壳的表面上,微微映着厨房天花板的白光。
书房的蓝光和厨房的白光,隔着走廊相对着。
两道光之间,已经没有墙了。
“爸。桐生先生,到海边了吗。”
她朝书房那边说了一声,可耳饰已经摘下了。耳朵深处,没有顺着骨头传来的振动。没有回答。
——那片海,也是爸爸在的海。
美月在心里,这样回答自己。在东京湾的外海,骨灰早已混进了潮水里。那潮水的某处,或许此刻正站着桐生。就算现在没站在那里,总有一天也会站在那里。
她睡了。
没有做梦。
代替梦的,是明天早上,在银杏亭的灶台点火之前,厨房不锈钢的那份凉意的预感,轻轻留在脖颈上。
在那份预感旁边,还薄薄地叠着另一份叫不出名字的预感。——是书房的蓝光,刚才有一口气的工夫,细细地沉下去的那个轮廓。是错觉,入睡前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到明天早上,应该就会恢复成平常的亮度。
只是,赢下来的这一夜,脖颈上的那份凉意,比起半年前那一夜的凉意,站在了稍稍更深一点的谷底。
那是和半年前那一夜,最不一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