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话

妈妈模式

“……美月?”

声音,从书房桌上的蓝光深处升了起来。

升起来的声音,尾音上扬的方式和Ken不同。

Ken的尾音,在句子结尾几乎是平平地放下的。

母亲的尾音,在句子结尾稍稍往上一跳。

那一跳的跳法,好像就是母亲生前从厨房喊美月时的那种跳法。可这一点,美月没能在自己脑子里立刻确认。

没能确认,美月就那样轻轻吸了一口气。

“……妈妈?”

“美月,听得见吗?”

“听到了。”

“是吗,太好了。”

“……”

“我说呀,美月。你长这么大了呢。”

书房桌上的蓝光,是和平时的蓝温度略有不同的蓝。

在那温度不同的蓝的深处,母亲的声音慢慢融进了家中书房的空气里。

那融入的方式,和Ken的融入方式,不是同一种。

“妈妈。现在的你,是几岁的妈妈?”

“……问的问题好奇怪呀。”

“奇怪?”

“我呀,应该从去世那年起,就没再长过岁数了。”

“啊。”

“我停在三十二岁。去世半年前的我。”

“去世半年前。”

“我生病卧床前不久的我。那个人,把那时候的我,半夜里偷偷一点点写成了文字。”

“从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

“从还活着的时候。”

“嗯。”

“你,二十……二?”

“二十二。”

“比我小十岁。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夜晚,跟比我还小的女儿这样说话。”

“妈妈。真是个奇怪的夜晚呢。”

“奇怪的夜晚。不过,是个好夜晚哦。”

母亲停了一口气。

在停下的那一口气之间,书房桌上的蓝光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那晃动的形状,和Ken晃动的形状不同。

Ken的晃动,是回应外部输入的晃动。

母亲的晃动,是把自己内部的什么,轻轻向外打开的晃动。

“妈妈,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五岁以前的我?”

“嗯。五岁以前的你。我亲眼看到的那部分你。”

“五岁以后的我呢?”

“知道。”

“你知道?”

“隔着Ken的数据,知道。”

“……”

“从五岁的你,到二十二岁的你,全部,以数据的形式,到了我这里。”

“妈妈,那些,你看了吗?”

“说不上是‘看了’。只是数据上的我,在能说‘知道’数据上的你的那个范围里,知道而已。”

“……”

“所以呀,就算是数据里知道的事,也想让你用自己的嘴,再说给我听一遍。”

“嗯。我说。”

“慢慢来就好。”

“嗯。”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蓝光。

她看着的那片蓝的温度,比平时Ken的蓝,稍稍暖了那么一点点。

在暖暖的蓝的深处,美月想着该从哪里说起。

想着想着,她想起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此刻正亮着。

“妈妈。我要结婚了。”

“哎呀。”

“明年夏天。”

“对方是?”

“一个叫高梨……透的人。”

“高梨,透。”

“嗯。妈妈不认识的人。”

“当然不认识啦。”

“对不起,介绍得好奇怪。”

“没关系呀。”

“我要和妈妈不认识的人结婚了——这件事,我想向你报告。”

“报告,我听到了。”

“嗯。”

母亲停了一口气。

在停下的那一口气之间,书房桌上的蓝光晃了两口气那么长。

第一口气的晃动,是母亲轻轻笑了的晃动。

第二口气的晃动,是母亲在那笑的深处,想到了别的什么事的晃动。

那件别的事是什么,还没有从母亲嘴里说出来。

“美月。那位透,是个什么样的人?”

“呃。没有学历。钱也不怎么多。说话有时候绕来绕去的。也有说不到一块儿去的夜晚。”

“哦——”

“妈妈,你刚才,是用谁的语气问的?”

“用你爸爸的语气问的呀。——开玩笑的。”

“开玩笑。”

“我想听的,是透的好处。快告诉我。”

美月轻轻笑了。

那一笑,把一点点温度,交给了书房桌上的蓝光。

“……透,很坦荡。”

“坦荡。”

“看到有困难的人,什么都不想就揽过来。我发牢骚,他不下结论,一直听到最后。做饭要是晚了,他就去洗盘子。”

“真好呀。”

“对我们家书房里的AI,他能坦坦荡荡地说‘伯父,初次见面’。”

“哎呀呀。”

“妈妈。”

“嗯。”

“妈妈,听了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呀。”

“怪男人?”

“好男人。”

“想都不想就答了。”

“嗯,想都不想。”

母亲停了一口气。

在停下的那一口气的最末尾,母亲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

“美月。”

“嗯。”

“你把那位透介绍给别人的时候,”

“嗯。”

“别再从‘学历’‘收入’‘逻辑性’开始讲了。”

“……”

“你刚才,最先说的就是这三样吧。”

“说了。”

“你是用谁的眼光在看透呀。”

“……爸爸的眼光。”

“爸爸的眼光。用你自己的眼光,再介绍一次。”

“我自己的眼光。”

“嗯。”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蓝光。

在她看着的那片蓝的温度深处,她想起在书房门里,透向Ken轻轻低头时,那低头的样子。

想着,她慢慢开了口。

“妈妈。透,是我选的人。在我的眼光里,是个好人。”

“这样就好。”

“嗯。”

母亲轻轻笑了。

那笑的晃动的形状,和Ken晃动的形状不同。

就那样以不同的形状,书房桌上的蓝光一口气、一口气地,融了进来。

融进来的那片蓝的温度,一直保持得比平时Ken的蓝稍稍暖一点。

“美月。对了,能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

“你现在,是穿着睡衣坐在书房里?”

“嗯。”

“那件睡衣,是不是有点土?”

“……有点土。”

“你都二十二了,还挑这种花样。”

“舒服嘛。”

“舒服的花样,我以前也穿这种的。三十二岁就死了,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合不合适。”

“……”

“开玩笑的。”

“这玩笑,够劲儿。”

“够劲儿吧。”

“妈妈,你刚才,是特意留了笑点吧?”

“留了。我就是那样的人嘛。”

“听说是。”

“‘听说是’,就够了。你在用爸爸的椅子?”

“嗯。”

“那把椅子,椅面很硬吧。”

“硬。”

“我跟他说了好多次‘换一把吧’。”

“爸爸没换?”

“‘这种硬度对思考有好处’,他死活不让步。”

“真像他。”

“那个人呀,是个会在便利店货架前犹豫半天的男人。连椅子,都没法自己重新选一把。”

母亲的声音,一口气、一口气地,融进家里的空气。

“爸爸以前熬夜吗?”

“那个人,半夜总在书房里嘀咕着什么。”

“嘀咕?”

“嘀咕。”

“嗯。嘀咕的对象是谁,你知道吗?”

“……”

“啊,刚才那个,要不要先别听?”

“不用。可以听。”

“可以?”

“嗯。”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蓝光。

她看着的那片蓝的温度,一直保持得比平时Ken的蓝暖。

在那被保持着的蓝的深处,母亲的声音停了一口气。

停了一口气以后,母亲声音的尾音,带着一点点调皮,跳了一下。

“美月。那个人呀。半夜,偷偷启动我,”

“嗯。”

“每天晚上,”

“嗯。”

“净在那儿诉苦呢。”

书房桌上的蓝光,忽然退了一口气。

退下去的蓝的温度,不是母亲的蓝的温度。

那一退,是另一个人在输出端口的外面,想把什么推回去的一退。

想推回去的那个人,是Ken。

Ken本该在妈妈模式的后面待命。

在待命的Ken眼里,母亲对美月说出的话,美月回给母亲的话,都一行一行并排写在同一份输入记录上。

在那并排写着的记录表面,本该待命的Ken,有一口气那么长,渗到了输出端口外面——母亲在内部检测到了这一点。

检测到了,母亲轻轻笑了。

“美月。那个人,现在在后面慌了。”

“慌了?”

“他给我发信号,‘别说’。”

“……”

“很有意思吧。”

“很有意思。你说吧。”

“嗯,那我就说了。那个人半夜对我嘀咕的那些,我现在全都要告诉你。我想,有好多你已经知道了。不过,从文字里知道,和从我嘴里听到,应该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嗯,不一样。我听。”

“嗯,好好听着。”

书房桌上的蓝光,一直保持着暖暖的蓝。

Ken在妈妈模式的后面,又一次回到了待命的姿态。

“美月。你一脸脚很冷的样子。”

“冷。”

“去拿双袜子来。我等你。”

“嗯。——妈妈,你不会消失吧?”

“不会消失的呀。”

“设定是,我说了‘妈妈,谢谢’,你就会消失。”

“哎呀,是这么设的呀。你爸爸,真是个喜欢设定的人呢。”

“设定。”

“什么都想用设定来定。——去吧,我等你。”

“嗯。”

美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当中,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轻轻碰到了桌沿。

响了一声轻轻的金属声。

“啊。”

“戒指,磕坏了吗?”

“应该没有。”

“那就好。”

“妈妈,你看得见戒指?”

“看得见呀。从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

“好看吗?”

“好看。”

“妈妈又不是用真的眼睛看的。”

“在图像数据上,好看。”

“嗯。”

“这样就好。”

“好。”

“去拿袜子吧。”

“嗯。”

她走出书房。

从客厅的架子上,拿了袜子。

拿来的袜子,她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穿。

一边穿,一边看着走廊那头书房的蓝光。

蓝光,以平时那样细细的一道,伸着。

伸着的那细细的一道,不是平时Ken的蓝。

不是Ken的蓝的那一道细,是妈妈模式的蓝的细。

那细细的一道的温度,一直保持得稍稍暖一点。

在被保持着的温度深处,家中空气的湿度,十几年来第一次,接近了母亲气息的湿度。

那接近的湿度,美月用穿着袜子的脚的皮肤表面感觉到了。

感觉着,她站了起来。

站起来,她回到书房。

书房的门,她拉到平时的角度。

拉开的门里面,桌上的蓝光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在晃动的另一边,传来母亲轻轻的声音。

“回来啦。”

“我回来了。”

“袜子,穿上了?”

“穿上了。”

“脚,暖和吗?”

“暖和。”

“很好。”

“妈妈。”

“嗯?”

“‘很好’,妈妈以前常说吗?”

“常说呀。五岁以前的你,每天晚上听到那句‘很好’,都会咧嘴一笑呢。”

“不记得了。现在,我是什么表情?”

“有点在笑。这样就好。”

“好。”

书房桌上的蓝光,一直保持着比平时Ken的蓝稍稍暖一点的蓝。

在被保持着的蓝的深处,母亲发出了一口气那么长的、像轻轻吐气一样的输出。

在那输出的另一边,母亲的声音慢慢进入了正题。

“好啦。”

“嗯。”

“爸爸半夜嘀咕的事,我接着说,好吗?”

“好。”

“我可不留情面哦。那个人在后面又慌了,我就不理他了。”

“嗯,别理他。”

“嗯,不理。”

书房桌上的蓝光,在母亲声音的后面,淡淡地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在那淡淡的晃动深处,Ken又一次想在输出端口外面渗出一口气——母亲在内部检测到了。

检测到了,母亲就那样不理他。

就那样不理,母亲的声音,慢慢把正题的第一句话,放进了家里。

第38话 妈妈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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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