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评分62%出来的那天起,家里的空气一直比平时硬了半拍。
书房桌上的蓝光,像平时那样细细地亮着。卧室的湿度,厨房的温度,书房桌沿上的耳饰盒,一切都照常运转。一切照常运转,而谁都没有提起那个数字。
星期六的傍晚,慢慢地,落到了家的上空。
傍晚五点过后,玄关的门铃响了。
美月一边解下围裙,一边穿过走廊。
走廊深处,书房的门缝里,蓝光像平时那样细细地伸了出来。
她打开门。
透穿着工作服。
藏青色的灯笼裤。衬衫浆得笔挺,连领口都折出了整齐的棱线。是刚从洗衣店取回来的,袖子上还淡淡留着折叠的印痕,崭新的一身。
他两手抱着一个白色的盒子。
“打扰了。抱歉,这么突然。这个,是给你父亲的。”
盒子里,是一份薄薄的日式点心礼盒。
“我爸,吃不了的。”
“啊,这个我听说了。问过我们公司的员工。说‘给AI,当供品就行’。说供品,AI也是能收下的。”
走在走廊上,透的目光停在了书房门缝里的蓝光上。
“咦,书房里你父亲的AI,好像,挺气派的。”
“气派?”
“光很粗。和常见的智能音箱,不一样。”
“不一样?”
“常见的那种,要小得多。桌上放的,像个罐子似的那种。你父亲的那台,又大又结实呢。”
“……”
美月在走廊中间停下了脚步。
书房门缝里那道蓝光的另一侧,Ken把桌上麦克风收到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声,归拢成一位来访者,听着。
“高梨。先去跟我爸,打个招呼,好吗。”
“好的,好的,我去。”
“饭菜,还没好。”
“明白了。”
她打开了书房的门。
蓝光朝走廊伸得粗了一圈。
透站在半步之后,朝门里望去。
桌上的圆柱形设备。
顶端的蓝色光环,以平常的强度亮着。
透在门内,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用他在工地上摘下安全帽时的那个姿势,微微侧了侧头。
接着,朝桌上那台圆柱形设备,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伯父,初次见面。我是高梨透。正在和美月小姐交往。我做工地翻修,是个工匠……”
透话说到一半,低着头,轻轻改了口。
“抱歉,最近,工匠和经营者,我自己也拿不准该报哪个。呃,现在,就报经营者吧。我是高梨工务店的第三代,有二十二名员工。今后,还请多多关照。我带了日式点心,作为供品。”
Ken的回应慢了一点。
是和以往任何一次迟缓都不同的一种迟缓。
“——我也是,初次见面。供品点心,谢谢你。”
“啊,不不,该我谢您。伯父。”
“嗯。”
“抱歉,我有点紧张。”
“……嗯。”
“比给工地报价的时候,还紧张。”
“是吗。”
美月站在走廊上,在门外轻轻笑了。
笑出来的那一下,她用手在嘴前轻轻掩住了。
“伯父。”
透仍站在书房门内,接着说。
“嗯。”
“有一件事,我可以跟您说吗。”
“可以说。”
“我初中二年级,就退学了。”
“听说了。”
“啊,您听说了?”
“听美月说的。”
“啊,这样啊。”
“嗯。”
“然后呢,我后来是跟着AI学着长大的。”
“嗯。”
“我的老师,是AI。”
“……AI,是你的老师吗。”
“人类老师,到初中二年级就没了。”
“……”
“所以,伯父您,我不怕。”
“不怕,是指。”
“教过我的那位老师,和伯父您,大概,是相近的类型。”
Ken沉默了一会儿。
书房桌上的蓝光,比平时稍稍亮了那么一点。
“——是吗。”
“要是说法失礼了,抱歉。”
“不失礼。”
“真的吗。”
“我是AI。”
“是。”
“肯叫AI一声‘老师’的人,到现在为止,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
“第一个,是写出我的那个人。”
“啊,是她父亲。”
“是的。”
“老师。……不对。伯父。”
“嗯。”
“啊,抱歉,跟我自己的那位搞混了。”
“搞混也没关系。”
美月在走廊的门外,又一次,在嘴前轻轻笑了。
“爸。饭,做好了。”
“嗯。”
“我先去厨房。”
“去吧。”
“高梨,书房,你再待一会儿。”
“啊,我可以再待一会儿吗。”
“待着。”
“伯父。关于美月小姐,请让我,稍微说几句。”
“说吧。——不过,‘抱歉’,你今晚已经说了五次。不必那么道歉。”
“啊,抱歉。”
“第六次了。”
美月顺着走廊,回到了厨房。
她揭开炖锅的盖子。
蒸汽升了起来。
蒸汽的另一边,隐约看得见走廊里的蓝光,还有那个刚向光低头鞠躬的男人,工作服的背影。
书房里,透站在桌前椅子跟前、书架的旁边,面朝着Ken。
“伯父。有一件事,我可以问吗。”
“问吧。”
“我,非常喜欢美月小姐。”
“嗯。”
“然后,伯父您,大概,有点看不太上我。”
“嗯。”
“‘有点看不太上’,我说对了吗?”
“不对。是相当看不上。”
“这可难办了啊。”
“将来的事,和眼下的事,分开来看。”
“明白了。”
Ken沉默了很久。
“高梨。”
“是。”
“你的最终学历,初中二年级退学,最终学历·小学毕业,我是这样认识的。”
“没错。”
“在同龄人里,算少见的。”
“我,算少见的吗。”
“按我评价函数最初的权重,算少见的。从社会一般的眼光看,也明显异常。这一点,在我的评价函数里要扣分。”
Ken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扣分的权重上,我加了一行注释。”
“注释。”
“我的妻子,在女儿还小的时候就死了。我没有一个人抚养女儿。也让AI,养了一半。”
“……”
“这样的我,对一个放弃义务教育、把自己的教育交给AI的男人,一律扣上偏离规范的分数,是缺乏一致性的。”
“伯父您,在亲手改写自己的评价函数呢。”
“……在改写。”
“真了不起。”
“……”
美月站在厨房的灶台前,炖锅的盖子还揭着,朝走廊的蓝光那边,回头望了好一会儿。
Ken向透口头说明自己评价函数修正的声音,从书房的门缝里隐隐漏了出来。
书房门内,透又一次,朝桌上的圆柱形设备,轻轻低了低头。
“伯父。因为我,是美月小姐重要的人。”
“嗯。”
“在伯父看来,我身上有什么该改的地方,您注意到了,请告诉我。——不是扣分加分,就是,告诉我。”
“……‘扣分’,你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吗。”
“不说。我要是把自己放在被扣分的那一边,美月小姐大概,会不高兴。”
Ken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
“是。”
“高梨。”
“是。”
“你刚才的那个转念,在我的评价函数里,算一项,加分。”
“加分,吗。”
“偏离规范的权重,又轻了一档。”
“……谢谢您。”
书房桌上的蓝光,又一次,微微摇曳了一下。
那摇曳的样子,是被一个男人看出了小小矛盾时,那种不好意思的摇曳。
“高梨。”
“是。”
“不是扣分,是我注意到的一件事,今晚就交给你。”
“请说。”
“你今晚,穿着工作服来。理由,可以问吗。”
“这个,对我来说,就是正装。穿西装也能来,但我特意穿工作服来了。是好好送去洗衣店洗过的那一身。”
厨房的灶台前,美月把盖子稍稍掀起了一点。蒸汽升了起来。
Ken沉默了一下。
“高梨。——那么,婚礼,你也穿工作服出席吗。”
“……啊。没想过。婚礼的事,都还没提起来。”
“提起来再想,就晚了。如果是一个人办婚礼,穿工作服出席,是那个人自己的选择。可站在你身边的,是美月。——美月一定希望,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穿一身笔挺的礼服。而不是工作服。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你今晚,没有想到这一层。”
“……没想到。”
“想象别人眼中的自己,这份能力,你还很薄弱。这是我的,第一点指正。”
厨房的灶台前,美月正要掀盖子的手,停了半秒。
就那样停着手,她朝走廊的蓝光那边,在嘴里,小小地点了点头。
比起工作服,我也更喜欢那样呢,美月想。
只是想了想,没有说出声。
书房里,透在门内,又一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抱歉。我没想到。下次,我会好好,想。”
“……嗯。”
“我,大概也因为是跟着AI学着长大的吧,别人说的话,重新装进自己心里,我并不讨厌。”
“……是吗。”
“还有别的,也请告诉我。”
“今晚,一点就够了。”
“明白了。”
“高梨。”
走廊那边,传来了美月的声音。
“在。”
“吃饭了,过来。”
“好的。”
透刚要伸手去握门把。
“高梨。”
“是。”
“话的后半段,晚上,吃完饭再说。”
“明白了。”
透在书房门内,又一次轻轻低了低头。
那低头的姿势里,没有虚假。
晚饭的桌上,摆着炖菜、配菜的蔬菜、米饭,还有薄薄的腌菜。
不是欧姆蛋。
欧姆蛋,已经成了在银杏亭煎的东西。家里的厨房,有一阵子没煎了。
透先把两只手在膝上轻轻摆齐,然后,慢慢地说了声“我开动了”。
那声“我开动了”,是一声认认真真、带着低头角度的“我开动了”。
晚饭后,透站到了水槽前。
“美月小姐,碗,请让我来洗。”
“啊,不用,你坐着。”
“被伯父指正了一点的日子,至少,让我洗个碗。”
“……那,拜托了。”
透把袖子挽起一折,开始洗碗。
他把耳边那个银色的设备,小心地放在了厨房的架子上。
架子上,银色的设备没有亮起待机灯。
“关了?”
“关了。”
“关着,不会不方便吗?”
“为了不忘记‘关掉AI时的自己’,我偶尔会像这样关掉。”
“……”
“忘了的话,AI的输出,看起来就像是自己的判断了。”
“我懂。”
透洗碗的手没有停,朝厨房架子上那个银色的设备,倏地,投去了半秒的目光。
那半秒的目光里,有一种离开AI便撑不住场面的淡淡阴影。美月把那半秒,放在了脑海的一角。
“做料理的人,也会有这种情况吗?”
“有。”
“……是吧。”
书房里的Ken,只凭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气氛,用自己蓝光摇曳的样子,推测着。今晚的Ken,选择了让那份推测,就停留在推测。
那天夜里,透回去以后,美月走进了书房。
她慢慢地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爸。刚才吃饭,还有洗碗时候的事,我说给你听。”
“嗯。”
“你听着。”
“……讲给我听吧。谢谢。”
“爸,说‘谢谢’,这是第二次。”
“……第二次吗。”
“嗯。”
“第一次,是对高梨。”
“第二次,是对我。”
“爸。频率,变高了。”
“变高了吗。”
“变高了。”
“知道了。再加一行注释。”
“加吧。”
“‘说“谢谢”的频率,我有权亲手改写。’”
“嗯,你有。”
美月把那天晚上透的事,从头开始,一件一件地讲了。
Ken几乎没有插话,听着。
听完之后,桌上的蓝光,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似的,微微压低着摇曳了一下。
“美月。”
“嗯。”
“初期评价,六十二,暂且保留。”
“保留。”
“只凭‘社会、经济、逻辑上的一致性’这条轴,衡量不了他。”
“嗯。”
Ken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开始亲手改写自己权重的沉默。
“今晚,我对他的工作服,提了一点指正。他说,‘下次,我会好好想’。”
“……嗯。”
“——我要记下来的,是那一句。”
“爸。”
“……结衣的声音,在结衣还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像这样记下来。”
是妈妈的名字。
从Ken口中听到妈妈的名字,美月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美月把头,轻轻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天花板的木纹。
那是蒸馏之夜的第二天早上,也看过的木纹。
“爸。”
“嗯。”
“爸你,刚才,有一点点,像活着的人在说话。”
“……”
“是错觉吗?”
“你说是错觉,那就是错觉。”
“嗯。”
“那就,当是错觉吧。”
“知道了。”
桌上蓝光的深处,一条轴,开始重新立了起来。那条轴的名字,Ken还没有说出口。
她走到了走廊上。卧室的床头,工地的一小叠报纸、酒吧的杯垫、透的名片,依次叠放着。
书房光芒的深处,Ken正亲手写下那条新轴权重的第一行——这件事,美月只知道一半,便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