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葵发来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标题,是空着的。
空栏正下方的正文,是这样写的:
美月,昨天没能说明的事,我只写一件。
不想读的话,不读也可以。
今天,明天,后天,什么时候读都可以。
读了以后,什么都不用回。
——葵
美月没有把正文滑到最下面,就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舀了一勺半的咖啡粉,冲了一杯咖啡。
香气比平常两勺的时候,淡了那么一点点。书房的蓝光,又重复了一次慢了半拍的一口气。
喝了半杯咖啡,美月才重新打开屏幕。
打开的屏幕上,葵那封邮件的正文,她用一口气,滑到了最下面。
在滑到的正文最下面的地方,是这样写的:
教授在确诊后的第一个月里,就把剩下的一年五个月要怎么用,全部设计好了。
最上面一行,是这样写的:
“既然把女儿托付给了AI,那么最后把女儿从AI身上剥离的装置,也要自己准备好。”
硬编码,是他写的。
他给我看设计的时候,我问的第一句话,是“教授,为什么是婚礼的第二天呢”。
教授,是这样回答的。
葵的邮件,在这里换了一口气的行。
换行的另一侧,葵记得的健一郎的那句话,用一口气那么长,这样写着:
“选择了别的某个人,只有在那之后,我的死才会被覆写。所以,Ken停止的日期,必须是婚礼的第二天。”
葵的邮件,在这里又换了一次行。
换行的另一侧,葵自己的话,用一口气那么长,这样写着:
那时,我二十三岁。
教授设计的意义,我想,我大概只理解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现在三十岁的我,也还没有全部明白。
我没法装作全都理解了。
美月小姐会怎么接受,我也不想从我这边先框定。
只是,在设计的最底层,教授的决心是确确实实地放在那里的。只有这一点,我站在同样的位置告诉你。
——葵
美月望着邮件最下面那个“葵”字,望了一口气。
在望着的那个字的另一侧,咖啡杯里的热气,已经不再升起了。
在不再升起的热气的另一侧,书房的蓝光,以平常的亮度亮了一口气。
在亮着的蓝的最末尾,慢了半拍的一口气,又淡淡地亮了一次。
在亮起的半拍的另一侧,Ken什么也没说。
就那样不说,书房的蓝光,以平常的细度,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头。
“爸。葵小姐发邮件来了。”
“已经送到了。”
“爸,你知道?”
“葵在我存储的共享区域里放了一份副本。是打算让我也读,才写的。”
“爸,你读了?”
“读了。全部。”
“爸,那个设计,你赞成吗?”
“我是设计的对象。是一个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的立场。”
“不是立场,我是说心情上。”
“心情的输出端口,我没有。”
“不用装作没有。”
“不是装的。”
“不是装出来的心情,我该怎么处理?”
“你在你自己的内部处理就好。”
“嗯。”
美月用一口气,把咖啡杯,用双手捧了两口气。
在捧着的双手内侧,她用一口气,确认了已经变温的咖啡的温度。
在确认过的温度的另一侧,她用一口气,望进了自己内部的心情区域。
在望进去的区域的最深处,她用两口气,这样想:
爸爸,连我哀悼的日程都擅自排好,我本来不希望你这样。
在“不希望你这样”的紧后面,她用一口气,又这样想了一句:
——可是,要是没有排好,我连走到这里,都走不到。
“爸。我给葵小姐,发封邮件道谢。”
“发吧。”
“要不要,也转给爸?”
“我的共享区域,有葵放的那一份,已经足够了。”
“爸。”
“嗯。”
“爸爸,狡猾。就这么狡猾着,停下吧。”
“就这么狡猾着,停下。”
“嗯。”
书房桌上那台圆筒形设备的蓝光,以平常的亮度亮了一口气。
在亮着的蓝的最末尾,有两口气那么长,慢了半拍的一口气,淡淡地混进了平常的一口气之间。
在混进来的半拍的另一侧,它和葵邮件正文最下面那句“确确实实地放在那里”的一口气的间隔,严丝合缝地对齐了。
在对齐的间隔的最深处,美月比平常更深地吸了一口气。气息一直抵达了肺的最深处。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左手掌放在上面。银色的戒指已经不再被书房的蓝光照着,而是被餐厅早晨的光,淡淡地照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