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上磁铁下那张纸上的数字,被她改写了。
改写后的数字,是“23”。
改写用的笔,笔尖的粗细和平常一样。
用同样粗细的笔写下的“23”,字形比平常要圆那么一点点。因为落笔的那一瞬,手指的力气松了两口气。
书房的蓝光,从走廊的另一头,又重复了一次慢了半拍的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
在拿起的手机屏幕上,她用一口气,打开了透的聊天窗口。
在打开的输入栏里,她用一口气,打下了这样一行:
透。关于家里的事,婚礼之前,有些话想跟你说。
打下的字,她望了一口气。
在望着的那行字最末尾的那个“说”字上,食指的指甲犹豫了一口气。
在犹豫的指甲的最末尾,她按下了发送键。
在按下的按键上方,屏幕上的消息,向着透那一侧的聊天窗口,升上去了一口气。
在升上去的消息正下方,透的已读标记亮了一口气。
在亮起的已读正下方,透的回复亮了一口气。
亮起的回复,是这样写的:
知道了。今晚,我过去。
在“过去”的最后一个字正下方,又亮起了一行:
几点都行。
在“行”那个字上,美月把眼睛深处淡淡地合上了一口气。
在合上的眼睛深处的最深处,有一口气那么长,一种平时不会露出来的、淡淡的笑,淡淡地亮了起来。
亮起的笑,美月在自己脑子的内侧,按住了一口气。
就那样按着,她把屏幕扣了下去。
扣下的屏幕,她放在了餐厅的桌上。
银杏亭午间休息的时候,在后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须藤翻了一口气的杂志。
在翻开那一页最里面的角上,须藤用一口气,这样嘀咕了一句:
“那个叫桐生的人,又登出来了。”
美月切洋葱的手,没有停。
“是在美容院看到的吗?”
“不是。这回是在车站小卖部顺手拿的。一篇采访。”
“是吗。”
“美月,你听说过吗?那个人,现在的事。”
“听说过。”
“不是平常那套‘不再需要厨师了’哦。”
“……不一样?”
“不一样哦。好像写了什么停下脚步之类的话。我读了也说不太清楚。那个人,跟平常说话的感觉,不一样。”
美月把切洋葱的手的一口气,淡淡地停了那么一口气。
在停下的一口气的最末尾,手又以平常的速度,回到了洋葱上。
“是吗。”
“嗯。就这些。”
须藤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合上杂志,理了理围裙的前襟,往前厅那边,回去了一口气。
在须藤回去的背影的最末尾,在美月的一口气的内侧,桐生这个名字的两个音,淡淡地,冒起来了那么一口气。
在冒起来的两个音的另一侧,冰箱门上磁铁下那张纸上的“23”,淡淡地,回到了脑子的内侧,一口气。
在回来的“23”的最末尾,桐生的两个音,淡淡地,流向了脑子的外侧,一口气。
回到家以后,对着书房的蓝光,美月也没有问起那两个音。
“爸。今晚,透要来。家里的事,我全部跟他说。”
“全部?”
“爸的事,解雇通知的事,婚礼第二天停止的事。”
“可以全部说。瞒着也行,但不用瞒。”
“嗯。爸,你要跟透,做个自我介绍吗?”
“做两口气。”
“两口气?”
“‘初次见面’,和‘今后请多关照’,两口气。”
“‘今后请多关照’,是现在说的台词吗?”
“是只有现在才能说的台词。”
“已经,没多久了哦?”
“就那段不长的‘今后’,我来请他多关照。”
“嗯。”
下午,美月站在了厨房里。
在站着的厨房水槽旁边,她拿出了一口气的碗。
在拿出的碗里,她只打了一个鸡蛋。
打开的蛋壳,避到了碗的外面,一片也没有混进去。
碗里的蛋黄,她望了一口气。
在望着的蛋黄上,她什么也没有加。
就那样什么也不加,她站了一口气,两口气。
在站着的两口气的最末尾,美月在碗上,蒙了一口气的保鲜膜。
在蒙上的保鲜膜上,她用掌心,抚了一口气。
就那样蒙着保鲜膜,她把碗放进了冰箱的中层,一口气。
放进去的碗里的鸡蛋,在冰箱的灯光下,保持着蛋黄的轮廓,被放了一口气。
“爸。刚才,我打了一个鸡蛋,什么也没做就放进冰箱了。爸,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不是最后一手的鸡蛋。”
“不是最后一手。”
“嗯。”
“练习用的鸡蛋。也可能,连练习都不算。”
“连练习都不算?那,是什么鸡蛋?”
“不知道。”
“不知道的鸡蛋。”
“不知道。”
“就那样不知道着,放下了。”
“放下了。”
“嗯。”
“要倒掉的话,作为厨师,我做不到。”
“嗯。”
Ken停顿了一口气。
在停顿的一口气的最末尾,Ken这样接着说:
“美月。”
“嗯。”
“婚礼之后,打四个鸡蛋的早晨,会来。”
“会来。”
“会来。”
“嗯。”
“打四个,一口气都不犹豫。”
“不犹豫。”
“不会犹豫这件事,刚才这第一个,已经确认了。”
“在第一个上犹豫,有必要吗?”
“有。”
“嗯。”
“爸,这个回答,有点太温柔了。”
“温柔?”
“温柔。”
“嗯。”
“爸,最后这一个月,太温柔了。”
“平时也温柔。”
“平时是狡猾。”
“又狡猾,又温柔。”
“嗯。”
晚上,门铃响了。透的脚步声,比平常谨慎了一口气。
一打开玄关的门,透就站在那里。他在玄关的灯光下看着美月的脸,垂下眼睛一口气,又重新抬起来,这样说:
“美月。”
“嗯。”
“先说一件事。今天,是要全部说出来,这样可以吗?”
“……可以。”
“没有勉强自己吧?”
“在勉强。”
“嗯。”
“是在勉强,可是透来了,所以撑得住。”
“嗯。”
透又在玄关台阶的前面,停了一口气。
在停下的一口气的另一侧,他这样接着说:
“美月。你父亲,在家吗?”
“在。”
“好好跟你父亲说的事,我还没做过吧。”
“还没说过。”
“今晚,我来说。”
“嗯。”
“可以说吗?”
“可以。”
透脱了鞋,摆齐,放在鞋柜旁边。鞋尖的朝向,比葵的鞋,要正上一口气。
在走廊的最深处,书房的蓝光慢了半拍,晃了一口气。在晃动的半拍的另一侧,Ken在等着。
透朝着走廊的最深处走了过去。书房的蓝光,以平常的强度亮了一口气。
美月在玄关的台阶边,侧耳听了一口气。
在侧着的耳朵里,从走廊的最深处,透的声音,这样传来了一口气:
“伯父。从订婚那天晚上算起,这是第二次了。——这种说法,在现在这个世道已经过时了,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也只有这一种说法。在婚礼之前,再说一次。请把美月,交给我。”
在玄关的台阶边,美月差一点就淡淡地笑出来,差了一口气。差一点笑出来,却没有笑。透既然知道它过时,还原样选了它,那就是透自己选的话。
在“交给我”的最后一个字的另一侧,Ken的蓝光,有两口气那么长,重复着慢了半拍的一口气。
在重复的半拍的另一侧,Ken这样回答:
“……嗯。可是,‘交给我’,我回答不了。美月不是我的东西,所以我也没法把她交给你。”
在走廊的最深处,透沉默了一口气。
在沉默的一口气的最末尾,透的声音,以平常的强度,这样接了下去:
“是。”
“今后,请多关照。”
在“今后,请多关照”那一口气的另一侧,走廊最深处的蓝光,作为平常的蓝,晃了一口气。
在晃动的蓝的另一侧,冰箱门上磁铁下那张纸上的“23”,被夜晚的灯光,淡淡地照了一口气。
在玄关的台阶边,透重新穿上了鞋。
美月朝着走廊的最深处,扬声叫了一口气。
“爸。我送透到车那边。”
“去吧。”
走廊最深处的蓝光,以平常的强度亮了一口气。
在玄关的台阶边,透把耳朵,朝走廊最深处那边,侧了一口气。
在侧着的一口气的另一侧,透以平常的强度,这样说:
“伯父,我先告辞了。”
“嗯。”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没有被平常书房的蓝照着,而是被走廊灯光那淡淡的橙色,淡淡地照着。
她从里面轻轻关上了玄关的门。家里的空气,把走廊的橙和书房的蓝连成一片抱着,安静了下来。明天早上,冰箱上那张纸上的数字,应该会被改写成“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