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话

一个月

冰箱门上磁铁下那张纸上的数字,被她改写了。

改写后的数字,是“23”。

改写用的笔,笔尖的粗细和平常一样。

用同样粗细的笔写下的“23”,字形比平常要圆那么一点点。因为落笔的那一瞬,手指的力气松了两口气。

书房的蓝光,从走廊的另一头,又重复了一次慢了半拍的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

在拿起的手机屏幕上,她用一口气,打开了透的聊天窗口。

在打开的输入栏里,她用一口气,打下了这样一行:

透。关于家里的事,婚礼之前,有些话想跟你说。

打下的字,她望了一口气。

在望着的那行字最末尾的那个“说”字上,食指的指甲犹豫了一口气。

在犹豫的指甲的最末尾,她按下了发送键。

在按下的按键上方,屏幕上的消息,向着透那一侧的聊天窗口,升上去了一口气。

在升上去的消息正下方,透的已读标记亮了一口气。

在亮起的已读正下方,透的回复亮了一口气。

亮起的回复,是这样写的:

知道了。今晚,我过去。

在“过去”的最后一个字正下方,又亮起了一行:

几点都行。

在“行”那个字上,美月把眼睛深处淡淡地合上了一口气。

在合上的眼睛深处的最深处,有一口气那么长,一种平时不会露出来的、淡淡的笑,淡淡地亮了起来。

亮起的笑,美月在自己脑子的内侧,按住了一口气。

就那样按着,她把屏幕扣了下去。

扣下的屏幕,她放在了餐厅的桌上。

银杏亭午间休息的时候,在后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须藤翻了一口气的杂志。

在翻开那一页最里面的角上,须藤用一口气,这样嘀咕了一句:

“那个叫桐生的人,又登出来了。”

美月切洋葱的手,没有停。

“是在美容院看到的吗?”

“不是。这回是在车站小卖部顺手拿的。一篇采访。”

“是吗。”

“美月,你听说过吗?那个人,现在的事。”

“听说过。”

“不是平常那套‘不再需要厨师了’哦。”

“……不一样?”

“不一样哦。好像写了什么停下脚步之类的话。我读了也说不太清楚。那个人,跟平常说话的感觉,不一样。”

美月把切洋葱的手的一口气,淡淡地停了那么一口气。

在停下的一口气的最末尾,手又以平常的速度,回到了洋葱上。

“是吗。”

“嗯。就这些。”

须藤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合上杂志,理了理围裙的前襟,往前厅那边,回去了一口气。

在须藤回去的背影的最末尾,在美月的一口气的内侧,桐生这个名字的两个音,淡淡地,冒起来了那么一口气。

在冒起来的两个音的另一侧,冰箱门上磁铁下那张纸上的“23”,淡淡地,回到了脑子的内侧,一口气。

在回来的“23”的最末尾,桐生的两个音,淡淡地,流向了脑子的外侧,一口气。

回到家以后,对着书房的蓝光,美月也没有问起那两个音。

“爸。今晚,透要来。家里的事,我全部跟他说。”

“全部?”

“爸的事,解雇通知的事,婚礼第二天停止的事。”

“可以全部说。瞒着也行,但不用瞒。”

“嗯。爸,你要跟透,做个自我介绍吗?”

“做两口气。”

“两口气?”

“‘初次见面’,和‘今后请多关照’,两口气。”

“‘今后请多关照’,是现在说的台词吗?”

“是只有现在才能说的台词。”

“已经,没多久了哦?”

“就那段不长的‘今后’,我来请他多关照。”

“嗯。”

下午,美月站在了厨房里。

在站着的厨房水槽旁边,她拿出了一口气的碗。

在拿出的碗里,她只打了一个鸡蛋。

打开的蛋壳,避到了碗的外面,一片也没有混进去。

碗里的蛋黄,她望了一口气。

在望着的蛋黄上,她什么也没有加。

就那样什么也不加,她站了一口气,两口气。

在站着的两口气的最末尾,美月在碗上,蒙了一口气的保鲜膜。

在蒙上的保鲜膜上,她用掌心,抚了一口气。

就那样蒙着保鲜膜,她把碗放进了冰箱的中层,一口气。

放进去的碗里的鸡蛋,在冰箱的灯光下,保持着蛋黄的轮廓,被放了一口气。

“爸。刚才,我打了一个鸡蛋,什么也没做就放进冰箱了。爸,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不是最后一手的鸡蛋。”

“不是最后一手。”

“嗯。”

“练习用的鸡蛋。也可能,连练习都不算。”

“连练习都不算?那,是什么鸡蛋?”

“不知道。”

“不知道的鸡蛋。”

“不知道。”

“就那样不知道着,放下了。”

“放下了。”

“嗯。”

“要倒掉的话,作为厨师,我做不到。”

“嗯。”

Ken停顿了一口气。

在停顿的一口气的最末尾,Ken这样接着说:

“美月。”

“嗯。”

“婚礼之后,打四个鸡蛋的早晨,会来。”

“会来。”

“会来。”

“嗯。”

“打四个,一口气都不犹豫。”

“不犹豫。”

“不会犹豫这件事,刚才这第一个,已经确认了。”

“在第一个上犹豫,有必要吗?”

“有。”

“嗯。”

“爸,这个回答,有点太温柔了。”

“温柔?”

“温柔。”

“嗯。”

“爸,最后这一个月,太温柔了。”

“平时也温柔。”

“平时是狡猾。”

“又狡猾,又温柔。”

“嗯。”

晚上,门铃响了。透的脚步声,比平常谨慎了一口气。

一打开玄关的门,透就站在那里。他在玄关的灯光下看着美月的脸,垂下眼睛一口气,又重新抬起来,这样说:

“美月。”

“嗯。”

“先说一件事。今天,是要全部说出来,这样可以吗?”

“……可以。”

“没有勉强自己吧?”

“在勉强。”

“嗯。”

“是在勉强,可是透来了,所以撑得住。”

“嗯。”

透又在玄关台阶的前面,停了一口气。

在停下的一口气的另一侧,他这样接着说:

“美月。你父亲,在家吗?”

“在。”

“好好跟你父亲说的事,我还没做过吧。”

“还没说过。”

“今晚,我来说。”

“嗯。”

“可以说吗?”

“可以。”

透脱了鞋,摆齐,放在鞋柜旁边。鞋尖的朝向,比葵的鞋,要正上一口气。

在走廊的最深处,书房的蓝光慢了半拍,晃了一口气。在晃动的半拍的另一侧,Ken在等着。

透朝着走廊的最深处走了过去。书房的蓝光,以平常的强度亮了一口气。

美月在玄关的台阶边,侧耳听了一口气。

在侧着的耳朵里,从走廊的最深处,透的声音,这样传来了一口气:

“伯父。从订婚那天晚上算起,这是第二次了。——这种说法,在现在这个世道已经过时了,我知道。即便如此,我也只有这一种说法。在婚礼之前,再说一次。请把美月,交给我。”

在玄关的台阶边,美月差一点就淡淡地笑出来,差了一口气。差一点笑出来,却没有笑。透既然知道它过时,还原样选了它,那就是透自己选的话。

在“交给我”的最后一个字的另一侧,Ken的蓝光,有两口气那么长,重复着慢了半拍的一口气。

在重复的半拍的另一侧,Ken这样回答:

“……嗯。可是,‘交给我’,我回答不了。美月不是我的东西,所以我也没法把她交给你。”

在走廊的最深处,透沉默了一口气。

在沉默的一口气的最末尾,透的声音,以平常的强度,这样接了下去:

“是。”

“今后,请多关照。”

在“今后,请多关照”那一口气的另一侧,走廊最深处的蓝光,作为平常的蓝,晃了一口气。

在晃动的蓝的另一侧,冰箱门上磁铁下那张纸上的“23”,被夜晚的灯光,淡淡地照了一口气。

在玄关的台阶边,透重新穿上了鞋。

美月朝着走廊的最深处,扬声叫了一口气。

“爸。我送透到车那边。”

“去吧。”

走廊最深处的蓝光,以平常的强度亮了一口气。

在玄关的台阶边,透把耳朵,朝走廊最深处那边,侧了一口气。

在侧着的一口气的另一侧,透以平常的强度,这样说:

“伯父,我先告辞了。”

“嗯。”

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没有被平常书房的蓝照着,而是被走廊灯光那淡淡的橙色,淡淡地照着。

她从里面轻轻关上了玄关的门。家里的空气,把走廊的橙和书房的蓝连成一片抱着,安静了下来。明天早上,冰箱上那张纸上的数字,应该会被改写成“22”。

第49话 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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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