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恶心

已经入冬了。

银杏亭店休的那天,美月和莉子在车站前的一家居酒屋里。不是连锁店,只有八个吧台座位,是一家老店。莉子很早以前就常来这里,美月也被她带来过几次。店主待人冷淡,除了点菜的时候,从不搭话。莉子喜欢的就是这一点。

“干杯。”

莉子轻轻举起了杯子。

“干杯。”

美月也举了起来。杯子里是Hoppy。莉子说,她最近迷上了这个。为什么,美月没问。

“银杏亭,最近怎么样。”

“在洗大碗。”

“还在洗?快多少年了来着?”

“一年半。”

莉子笑了。笑了一下,接着马上把杯子凑到嘴边。

“你啊,真能坚持。”

“嗯。”

“换我,可不行。”

莉子半年前辞了职。她被分到企业客户销售部门,才一年,部门就被纳入了语言模型整合的试点项目,二十个人里有十六个被调岗。莉子就是那十六个之一。在调去的数据标注公司待了半年,她辞职了。

辞职以后,莉子在离车站稍远的地方,准备开一家小咖啡馆。店面已经定下来了。装修预计年后开始。

“咖啡馆,进展顺利吗?”

“嗯。下个月工人就进场。”

“真期待。”

“当然期待。最期待的,是我。”

莉子放下杯子,翻开菜单。手指接连点了几道菜。店主默默点点头,消失在后面。

吧台上方的角落里,装着一台小显示屏。

音量调得很低。放着的像是电视台的综艺节目之类。过了一会儿,节目进了广告,画面一片白。

是海边。

一个年轻女人身边,站着一个男性的虚拟形象。他牵不到她的手。但他叫着她的名字,笑了。她也笑了。

——给你一个,永远在你身边的人。

每月三千八百日元起。

对话式AI伴侣服务“Lumina”。

字幕淡淡地流过。画面最下方,一行出于监管要求的注释小小地爬过去。——仅限十八岁以上使用。未使用逝者的人格数据。

美月把杯子贴在嘴边,看着那个画面。

然后,把杯子放回了吧台上。

“……恶心。”

说出声了。

莉子什么也没说。

“不是,说真的,那种东西到底算什么啊。”

美月接着说。不是对着谁,只是想把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变成话放出来。

“对着屏幕那头的假东西动真格的。每月三千八百日元,买的是什么。怎么可能代替得了人嘛。”

吧台里面,店主的手在酒壶口上方,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停了一下,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往另一位客人的杯子里斟了酒。

莉子轻轻戳了戳美月的胳膊肘。

“喂,小点声。”

“……啊。”

“我,绝对,接受不了。”

美月把声音压低了一半。压低了,还是把话说完了。压低了多少,就有多少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还没平息下来——这一点她自己也明白。

莉子用双手捧着杯子。

慢慢送到嘴边,喝到差一点就见底,才放回吧台上。

什么也没说。

“莉子?你在听吗?”

“在听呢。”

“好歹附和一句吧。”

莉子笑了。

“嗯。我附和。”

莉子终于开口了。

“嗯,也就是说吧。——因人而异吧。我也不知道啦。”

之后莉子说起了别的事。是咖啡馆装修的事。地板是用实木橡木,还是用便宜又好打理的复合板,她和工人意见不一。美月附和着。

走出居酒屋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一点。

莉子去车站要往反方向走。在检票口前,两个人分开了。莉子像往常一样轻轻挥了挥手,没有回头,消失在了对面的站台。

美月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很冷。她把围巾拉到嘴边。呼出的气在围巾里面变白了。

一边走,美月一边把自己在居酒屋说的话,回想了好几遍。怎么可能代替得了人。

回到家,书房里有那台圆筒形的设备。明天它也会亮起蓝光,用父亲的声音说早安吧。

家里那台机器的事,她没跟莉子说过。世人怎么称呼“逝者AI”,美月在新闻标题里看到过几次。离不开父母的年轻人。放不下。依赖。莉子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但是莉子周围的人,会那么说。

“……爸,不一样。”

美月在围巾里面小声说。

“爸,不一样。是家人。不是恋人。”

声音只传到了她自己的耳朵里。

离家还有十五分钟的路。

人行道上的路灯,每两盏就熄掉一盏,隔一盏灭一盏。是电力管制下冬季的运行方式。熄灭的路灯和亮着的路灯,它们的交界,美月跨过了好几次。

在家门口,美月停下了一次脚步。

家里,只有书房的窗户,透着淡淡的蓝光。

第10话 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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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