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亭的厨房,比想象中还要窄。
那家店在离车站拐进两条小巷的地方。招牌是暗沉的黄铜,字是从右往左写的。店主西村第一天就说,这家店在她父亲出生以前就开在这里了。西村六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个子比美月矮一个头。只有一双手,大得出奇。
“你,洗碗。”
这是第一道指示。
“不是锅。是碗。店里有三十个大碗。三十个,一天两次,你来洗。别的事,暂时不用做。”
美月点了点头。她没有问理由。她想,问了,大概也得不到回答;就算得到了,也不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最初的两个星期,美月一直在洗碗。第三个星期起,她可以切洋葱了。第四个星期,前厅的前辈,一位快四十岁、名叫须藤的女性,临时请了假,美月便被派去上菜。
那一天,美月把一盘蛋包饭掉在了地上。
说是掉了,倒也没到砸到客人的地步。就在柜台里侧,正好是往厨房下去的那道台阶,她的脚尖勾住了垫子的边,盘子斜着歪了过去。蛋滑了出去。盘子没碎。只有蛋,掉在了地上。
西村什么也没说。
他自己打了新的蛋,自己煎好,自己装盘,端给了客人。客人什么也没察觉。美月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掉了蛋。蛋已经有点凉了。
那天打烊后,西村把美月叫到厨房一角,这样说:
“你为什么会把蛋掉了。”
“脚勾到了垫子。”
“不对。”
西村的声音很低。不是发火的声音。
“你没在看垫子。你在看盘子里那块蛋的形状。形状和你想的不一样,所以你的眼睛有一瞬间被钉在了那里。就在那时候,脚滑了。”
美月没有回答。
“为什么在意蛋的形状。”
“……不知道。”
“等哪天你能把这个说成话了,你就可以在店里出菜。在那之前,就是碗和洋葱。”
西村说完,解下了自己的围裙。围裙带子的结,大概几十年来都是用同一种方式系的,布料按着结的形状鼓了起来,只有那一处褪了色。
那天夜里,美月很晚才到家。
书房的设备亮着蓝光,在等她。
“回来了。”
机器说。
“我回来了。”
“今天,发生了什么。”
“把盘子掉在地上了。”
“摔碎了吗。”
“没碎。只是蛋掉了。”
“原因。”
“垫子。”
“准确地说。”
“……准确地说,是在看蛋的形状。没在看垫子。”
机器想了一会儿,这样说:
“我提一个对策。”
“嗯。”
“用胶带把垫子的边固定住。上菜的时候,不看蛋的成色,看离目的地两步远的地面。这样,按经验,再犯的频率能压低九成左右——这是我的估计值。”
美月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个声音。
“……不是那种事。”
“什么。”
“不是再犯概率的事。也不是能压低九成左右的事。”
“那么,是什么事。”
美月撑着水槽的边沿,低着头,好一会儿。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低低地响着。
“……今天,我把盘子掉了。客人没发现,可是被西村先生看见了。大概,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再犯一次,可能连碗都不让我碰了。这件事,我想了一整天。”
“所以,才需要对策。”
“不是。”
美月打断了机器的话。
“……不是的。爸。”
“哪里不是。”
“我要的不是正确的道理,是共情。”
书房的扬声器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切换了的声音,只有短短一瞬。然后,机器不说话了。
很长的沉默。要是父亲还在,这种时候,父亲会清一清嗓子。清完嗓子,说一句“唉,算了”,然后把话岔到别处去。机器没有清嗓子。
“……‘共情’。”
机器终于开口了。
“我的内部,搭建了一套偏向共情的应答系统。”
“有啊。”
“有。是爸写的技能。”
“那就用啊。”
“我判断,不应该轻易调用它。”
“为什么。”
“爸在晚年,给那个技能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共情,不能计算。一旦被对方察觉是计算出来的,那就不再是共情了。’”
美月的手,离开了水槽的边沿。
“……所以,你才不说话的。”
“我不想让你察觉,我是算出来的。”
机器的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没有温度。但句尾的那个字,拖得稍稍长了一点点。
美月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没有动。冰箱里,放着从店里带回来的欧芹碎头,还用纸包着。她把它拿出来,放到砧板上。拿出了菜刀。
“爸。明天,我还洗碗。”
“是吗。”
“碗有三十个。一天两次。”
“唔。”
“……西村先生说,欧芹,可以让我切。”
“那算是进步吗。”
“不知道。”
美月开始切欧芹。菜刀的声音,在厨房里久久地响着。
书房的设备亮着蓝光,再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