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话

参观工地

大约过了两个星期,银杏亭的店堂里,穿着藏青色工作服的透又一个人来了。

那是傍晚的客人还没进门之前,一段不上不下的时间。

在收银台前,还没开单,透先向西村低了低头。

“不好意思,想占用佐仓一点时间。这么忙的时候,真不好意思。”

西村去叫了美月,美月一边轻轻擦着围裙,一边走进了店堂。

两人在双人座上,面对面坐了下来。

“如果您愿意的话,要不要来看看我们的工地?”

透一坐下,就这样开了口。

“我想,您看了我们的工地,也许会留下点什么。‘最后一手’的话题,后续说不定就在工地上。在银杏亭,佐仓您写的,杂志上那篇。我很喜欢那篇。”

“你读了?”

“读了。对决的那篇报道,在杂志上读的。后来,又在银杏亭吃过一次之后,再读了一遍。”

“在东京都内住宅区的深处。建成八十年,木结构两层,正在翻修的工地。下周二早上,九点,我开车到最近的车站去接您。由我们的一个员工来开。”

“这年头,不是用自动驾驶的车吗?”

“我们的员工里,有个喜欢开车的人。指路的话,由他耳边的AI直接跟他说。他常抱怨‘我可不是公司的司机’,不过我已经拜托他了。”

透用双手轻轻按了按桌子边,站了起来。

“周二,九点,在最近的车站。”

“知道了。”

“安全帽,我们这边准备。要进工地的。”

“我可以进去吗?”

“是我的工地,进去没关系。”

周二早上,九点。

最近那个车站的北口出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卡车。

一个穿藏青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是那天中午在银杏亭见过的三个人里,看上去最年轻的那个。

“佐仓小姐。我是高梨工务店的藤田。”

“啊,藤田。公司的司机。”

“我可不是公司的司机。”

“啊,听老板说过了。”

“荣幸。”

藤田微微低了低头。

那低头的姿势里,有一种毫无破绽的坦率。

轻型卡车驶进了住宅区的深处。

一路上,藤田一直对着耳边那个银色的设备,小声说着什么。

“第二个路口右转,对吧?”

“第二个路口右转没有问题。与住户的在家时段重合,因此在距工地入口十米处熄火较为理想。”

“明白。”

“藤田。刚才那个,是AI?”

“是,我们老板给全体员工都配了。我也搞不太懂,反正挺厉害的。”

藤田在距工地入口十米的地方熄了火。轻型卡车借着惯性,慢慢停了下来。

“佐仓小姐,这边走。”

建成八十年的两层木结构房子。

脚手架已经搭了起来。屋顶上的瓦卸下了一半,盖着蓝色的防水布。院子里,旧铺石被撬了起来,堆在角落里。

脚手架下面,站着穿藏青色工作服的透。

他头上戴着一顶沾过好几回涂料的白色安全帽。安全帽的内侧,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高梨”。

“美月小姐,您好。”

“你好。”

“安全帽,这个。”

透从自己腰间的挂钩上,取下另一顶白色安全帽,递给了美月。

安全帽的内侧,用新的油性笔,写着一行美月的姓氏:“佐仓”。

“……你帮我写的?”

“说是帮您写,其实是之前就写好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抱歉,自作主张了。”

“没有。”

整个上午,美月都在看工地。

脚手架上,透和另一个员工正在安装横梁。

两个人的耳边,都戴着银色的设备。

“从梁的中心往左四百二十,先用垫木固定,对吧。”

脚手架上的员工手里拿着垫木,忽然停住了手。

“老板。AI刚才说‘梁材的推定强度,偏下限’。说是垫木固定在四百二十的话,十年后的沉降推算值,会碰到设计值的上限。”

透把扶在垫木上的那只手,先松开了。

脚手架的木板上,垫木的影子,长长地伸着一道。

他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那道影子的长度,看了好一会儿。

“改吧。位置问AI。”

透对着自己耳边的设备,低声说道。

“四百二十要挪。业主的使用方式和十年后的沉降,两样都考虑进去,给我出个位置。”

“挪到四百三十五,十年后的沉降就会回到设计值的中间。”

“就按四百三十五来。”

“AI的话,你好好带过来了。这样就好。”

美月在安全帽底下,看着这一幕。

四个声音,朝着同一个方向。只是,把最后那个四百三十五说出口的,是老板。

休息时间。

透和美月两个人,在脚手架下面的铺石边上坐了下来。

透把在工地自动售货机买的罐装咖啡,也递了一罐给美月。

“料理的事,我一直很在意。我一直在想,怎么把AI引进工地。您能告诉我,佐仓您是怎么用的吗?”

“来说说‘最后一手’吧。”

“最后一手。”

“嗯。”

透用双手轻轻捧着罐子,看了好一会儿铺石上自己的影子。

“真好,这个。”

“好吗?”

“有些人,总是把AI给出的结果全盘相信。连最后一手,都改不掉交给AI的习惯。到头来,只是照着AI说的去动手而已。”

“……”

“所以,佐仓您在杂志上写的‘边上的焦痕’,那个,我很喜欢。”

“谢谢。”

“留下‘边上的焦痕’的这种判断,光靠AI是绝对不会做的。”

“嗯。”

“在那个‘绝对不会做’的地方,感觉站着一个人。”

透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罐口的边沿。

“我们公司,把员工分成两种。能不能拿出最后一手。”

“嗯。”

“能拿出来的人,是给AI下指令、让它动起来的一方。拿不出来的人,是接受AI的指令、动手干活的一方。”

“藤田呢?”

“藤田,是后一种。”

下午,她被允许上了工地的二楼。

二楼里间的地板搁栅之间,缝隙里塞着好几张旧报纸。

“是用来代替隔热的吗?”

“嗯。八十年前工匠的智慧。”

“是。”

“我们现在,要重新换上由AI计算好的隔热材料,不过这些报纸,我们决定不全扔。抽出一部分,交给业主。——因为这是八十年前在这个家里生活过的某个人,亲手塞在这里的纸。”

美月看了那叠报纸好一会儿。

报纸表面的铅字,已经褪色得读不出来了。

“高梨。刚才那个判断,你跟AI商量过吗?”

“没有。”

“没商量?为什么?”

透隔着安全帽内侧轻轻挠了挠头,想了想。

“……因为我觉得,要是问了AI,它大概会说扔掉。就算它说扔掉,也有不想扔的东西。”

“……”

“我在想,这也许就是我的最后一手。”

美月笑了。

她在安全帽的帽檐下,轻轻按住了那笑。

“说得对吗?”

“对。”

“太好了。”

“‘最后一手’,就是这样,没错。”

“得到前辈的认可了。”

“我不是前辈。”

“不,您是前辈。那本杂志,我读过了。”

傍晚,工地收拾完之后,透摘下了安全帽。被汗水贴住的头发顶上,还翘着一撮压出来的乱发。

轻型卡车,在路边等着。

“佐仓。如果您愿意的话,下次,一起吃个饭吧。下周五晚上,八点,我去接您。有一家我们公司翻修过的酒吧。”

“我酒量不太好。”

“那就是答应了。太好了。当然,点度数低的。”

“好。”

“接您的,是藤田。”

美月坐上了轻型卡车的副驾驶座,透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叠工地上的报纸。

“和给业主的那份分开,给佐仓您的,一张。”

“八十年前的人的手。”

“嗯。”

她回了家。

书房的蓝光,以平常的亮度亮着。

“回来了。”

“我回来了。”

“今天呢。”

“去看了工地。”

“高梨的工地吗。”

“嗯。”

“要说吗。”

“要说。”

美月从头说起了那天工地上的事。最后,说到了报纸。

“那个人说:‘要是问了AI,我觉得它会说扔掉,所以没商量。’‘就算它说扔掉,也有不想扔的东西。’‘我在想,这也许就是我的最后一手。’”

Ken几乎没有插话,一直听着。

Ken沉默了很久。

“美月。那句话。”

“嗯。”

“能说出那种话的人,你初中的同学里,有过吗。”

“好像,有过。”

Ken沉默了一会儿。

“美月。下周五晚上。你要和那个人两个人,去喝酒吗。”

“去。”

“知道了。”

“爸。你好像有话想问。”

“等你回来,听你亲口说。”

“嗯。”

书房的蓝光,在Ken最后那句话的最远处,比平常淡淡地沉下去一口气的工夫,随即又回到了平常的亮度。

她走进卧室,关了灯。

枕边那一小叠报纸,她在黑暗里用掌心轻轻确认了一下。只剩下纸张纤维那一点点的硬。

在那份硬度之上,“下周五”这几个字,从指腹慢慢地浮了起来。

第27话 参观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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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