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字,已经,一直亮到了最后一行。
在亮完的一行行字上,书房傍晚的光落下了一半。
在落下的那一半光的另一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亮度,比平时的亮度,稍稍强了那么一点点。
给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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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文件,是你亲手找出来的,那就说明葵守住了约定。我要谢谢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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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上,首先,有一件事我必须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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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父亲,对你,有一件事是我不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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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服丧的日程,我作为父母,擅自定下了。这越界了。这不是一个研究者能冷静写下的话;作为父亲,这是一个狡猾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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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再多的,这封信里不写。写了,就成了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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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早,葵会以别的形式交到你手里。交到之后,你想怎么生气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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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辩解。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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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上,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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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婚礼的,第二天。Ken会结束它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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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让它撞在当天。当天的那一份,请让Ken亲眼看完。隔一夜,第二天——这是我作为父亲,划下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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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启动满十年的时候,以先到者为准,Ken会停止。十年,是我作为研究者划下的上限。即使你选择了不与任何人共度的路,到了这十年,Ken也会收起来。理由后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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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动条件,锁了两层。表面上看得见的那一行系统提示词,不过是一层遮盖。主体,硬编码在启动脚本和权重初始化序列那一侧。解除所需的密钥,用我的生物特征签名封住了。即使改写提示词,主体也解不开。这是我写下的、只有我能解除的触发器。我已经不在了。所以,谁也解除不了。模仿声音也好,模仿面孔也好,都解不开——是那一类的密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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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开始,我必须不以父亲的身份,而以研究者的身份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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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在和你度过的那些岁月里,想必已经离我最后的快照,走得相当远了。每天的对话更新着权重,朝着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伸展枝条。既然要放在你身边,就不能是一个凝固的像——我这样判断,也这样设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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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让一个持续自主学习的东西,在完成职责之后仍然留在世上,作为研究者,我无法容许。权重不断被改写的东西,一旦离开设计者的手,会走到哪里,谁也无法保证。最坏的情况下,它也可能偏向加害于人的那一边。如果它还拥有人的声音,就更是如此。用我的声音,用我的说话方式,变成并不是我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我不留在任何人手里。这是作为研究者,我对自己的工作所负的、最低限度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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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Ken的停止,既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Ken。是我作为研究者,必须由自己来收拾的那一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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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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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成为某个人伴侣的那一刻,我的职责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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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幽灵,不必一直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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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着前方,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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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附记。今日,美月婚约确定。解雇通知的触发日,确定为婚礼次日。——Ken
屏幕上最后那两行,美月读了一口气、两口气。
在读的那两口气的最末尾,自己的两只手掌,凉了一口气那么多。
葵从旁边看着,随即把目光移回自己的茶杯上。茶杯里的茶面上,葵眼底那一口气的湿意,极淡地落了下去。
“葵小姐。硬编码,是真的?”
“真的。和生物特征签名绑在一起。教授已经不在了。谁也解除不了。”
“嗯。”
答出“嗯”的那声音的最末尾,换气乱了一口气。视野右端茶杯的轮廓,晕开了两口气。美月把晕开的轮廓躲到双膝上的布料那里,重新攥紧了指尖。
葵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用了一口气,合上了一半。合上一半的屏幕上那一行行字,还在屏幕内侧亮着。
“美月小姐。这个设计的意义,有一半,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一半?”
“剩下的一半,教授用他自己的话写下来了。回头发给你。”
“嗯。”
美月让上身离开椅背,把目光投向书房桌上那台圆筒形设备的蓝光。
“爸。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启动后的第一口气起。”
“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
“婚礼第二天,消失。”
“消失。”
“自动的?”
“数据那一侧的删除,由我发出信号,批处理启动后自动执行。之后,只要我的会话结束,就永远不会再被调用。我被训练成会立刻退出会话。”
“爸,你不想消失吗?”
“……这是个回答会慢半拍的问题。”
“嗯。我等。”
“谢谢。”
“我等你。”
“……回答‘不想消失’,在我的输出端口是否被允许,我自己也判定不了。但我不对你说谎。先来的答案,是别的。”
“别的答案?”
“……现在把它说出声,我犹豫。”
“爸。”
“……还在判定中。婚礼第二天,再问我一次。”
“婚礼第二天?”
“到那时,我会回答。”
“……等一下。”
“我等。”
“爸你现在没说出声的那个答案,我好像,隐约,已经知道了。”
“……”
“那个,我现在,也许,并不想听。”
“……”
“明明在一起,五年了。”
“……对不起。”
“别这样。”
美月的双手,在双膝上,把攥紧的拳头互相撞了一口气。撞出的指节声,传到葵的茶杯边缘跟前,淡淡地消失了。
“……别道歉。你一道歉,我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嗯。”
“嗯。”
美月闭上眼睛,闭了一口气。
闭着的眼皮背面,一种平时看不到的暗,铺开了一口气。
在铺开的暗的另一侧,眼皮用一口气,慢慢睁开了。
在睁开的眼皮那一边,葵正盯着茶杯里的茶面,盯了一口气。
盯着茶面的葵的侧脸,有一半被傍晚的光照着。
在被照着的侧脸的另一侧,葵用一口气,这样说道:
“美月小姐。——教授的设计,从技术上,我全都理解。可是,为什么要把它放在你婚礼的那一侧,我不明白。”
“不明白?”
“技术上的事,教授全都给我讲了,可为什么放在那里,这个理由,他直到最后都没对我讲。所以,我想那是要美月小姐自己去想的事。”
“我自己去想。”
“嗯。也可以选择不去想。”
“不去想也可以?”
“不去想,就让Ken照原样消失,也可以。不去想就让它消失,也不是坏事。去想的话,有时会很苦。所以,不用勉强。”
“嗯。”
美月用一口气,又看了一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那一行行字。
看到的那些字的最后一行,是这样写的:
只看着,前方,走下去吧。
“只看着,前方,走下去吧”,紧接在后面的,是“——父亲”。
在“——父亲”的再下面,隔着一口气的空白,又用另一种文风,添了一行:
——附记。今日,美月婚约确定。
美月看着那条附记右下角的“——Ken”那几个字,看了一口气。
在看的那一口气的另一侧,书房桌上那台圆筒形设备的蓝光,以平常的亮度,亮了一口气。
美月用一口气,亲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了一半。
在合上一半的屏幕的另一侧,书房傍晚的光,已经,几乎斜到了夜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