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话

蒸馏之夜

下周五晚上,八点。

家门前的小巷里,停下了藤田那辆白色的轻型卡车。

“辛苦啦。”

“辛苦了。”

“员工,开启司机模式。”

轻型卡车驶出住宅区,拐进了稍远一些的商店街后面的小路。

小路深处,有一栋老旧的两层木结构建筑。

一楼入口的上方,小小地,只吊着一块黑色的金属招牌。

Bar Reposé

“是我们公司翻修过的,熟人开的酒吧。”

藤田从驾驶座上伸长脖子,朝招牌那边看了看。

“听说这是过世的上一代老板的最后一个工地。老板交代过,让咱们守着。”

“……”

她下了轻型卡车。

入口的拉门那头,低低地漏出唱片的声音。

拉开门,一条昏暗的吧台朝里面延伸过去。

吧台内侧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列蒸馏酒的酒瓶,形状和颜色各不相同。

吧台中段的座位上,透一个人坐着,穿的不是藏青色工作服,而是一件衬衫。

米色、衣长稍长的衬衫。袖子随手挽到了手肘上面。手臂内侧,有两三道浅浅的伤痕,像是在工地上留下的。

“辛苦了。”

“辛苦啦。”

“藤田,谢谢。”

“没事,那我先走啦。”

藤田在拉门外面轻轻低了低头,回到了轻型卡车上。

“那么,美月小姐。我们开始吧。”

吧台内侧,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调酒师。

黑色的领结。白衬衫。额前的头发整整齐齐地往后梳着。

“欢迎光临。是小高梨的朋友吧。”

“是的。”

“从上一代手里接过这栋房子的、第三代的小高梨的朋友。——欢迎您。想喝点什么?”

透轻轻指了指里面架子的最高处。

“单一麦芽,老样子。”

“明白了。”

“佐仓,你酒量好像不太好吧。”

“是。有度数低的吗?”

调酒师从架子靠左的地方,取下一瓶酒。

“用口感轻一点的金酒,兑上西柚汁吧。”

“麻烦您了。”

透面前,一只圆圆的大玻璃杯里,只倒了一小勺琥珀色的液体。

美月面前,是一只淡黄色的、比高球杯略细一些的小杯子。

两人轻轻碰了碰杯。

玻璃相碰的声音,低低的,短短的,很快就融进了昏暗的吧台的空气里。

“干杯!”

有一会儿,两人什么都没说。

吧台内侧的调酒师,在擦另一位客人的杯子。

唱片低沉的声音,在昏暗的空气里慢慢流淌。

“银杏亭,最近怎么样?”

“很忙。对决那篇报道的效应,还在持续。”

“我们公司的员工,说还想再去吃。”

“欢迎来。”

“我让他们去。”

“嗯。”

透把琥珀色的液体,轻轻含了一口。

含着的液体,在舌头上转了一会儿,才慢慢咽进喉咙深处。

吧台内侧的调酒师,把擦好的杯子轻轻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

“今晚的单一麦芽,是北边岛上的、带着海潮味的一瓶吧。”

“是的。”

“是在泥煤味还没太重之前,取了酒桶最好那部分的一瓶。”

“很好的一瓶。”

“谢谢。”

调酒师也朝美月那边,轻轻看了一眼。

“可以跟您这位同伴,说点啰嗦的话吗?”

“啰嗦的话?”

“威士忌是怎么做的。”

“请说。”

“威士忌,是把麦子熬成的粥加热,只收集升腾起来的蒸汽,再冷却下来,变成液体。”

“只要蒸汽。”

“直接喝粥的话,麦子的浑浊、杂味,全都在里面。蒸汽里,只有其中好的部分,变轻了升上来。再把它放进木桶里,存上十年、二十年,才成为能喝的东西。”

“……二十年。”

“我们,把这叫作蒸馏。”

调酒师又轻轻抚了一下架子上的杯子,退到了吧台的里头。

吧台上,只剩下了一杯琥珀色、一杯淡黄色,两只杯子。

透把自己的杯子,在吧台上轻轻转了转。

转动的杯子里,那抹琥珀色慢慢地接住了吧台的一束间接照明。

“‘蒸馏’,这个词,我很喜欢。”

“酒的那个?”

“酒的也是,人的也是。”

“人的也是?”

“人的也是。”

美月看了自己杯子里的淡黄色好一会儿。

然后,把杯子重新放好。

“对了,能听听你从初二开始不去上学的事吗?”

“好的。”

透又含了一口杯里的琥珀色。

“初二那年冬天,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跟AI说话。那时候正好是AI服务在社会上开始火起来的时候。准确度还很低。可是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冲击。”

“冲击。”

“同样的问题问多少遍,它都一句怨言也没有,配合我的水平来教我。学校的老师,不是坏人。大概,是很好的老师。可是,能传到我这边来的,只有老师一个人的脑子那么多。”

透的目光,轻轻抚过吧台内侧架子上那一列酒瓶。

“AI,是把全世界老师的脑子都吃下去之后的脑子,所以每天跟它说话,各种老师的脑子,就会一点一点聚到我这边来。——这个,用AI的专业术语叫作蒸馏。这个词,也是AI教我的。”

“有一天早上,我发现了。比起从学校老师那里学到的,从AI那里学到的东西,明显更多地装进了脑子里。”

透轻轻笑了。把杯里的琥珀色在舌头上短短地转了一下,接着说。

“于是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向父母低头,让他们准我退了学。我平时包括AI在内,别人的话都会听,可一旦确信不是这样,就是会相信自己的那种性子。托这个的福,我的最终学历,是小学毕业。”

“小学毕业。”

“小学学历。”

“我说要退学的时候,我爸三天没跟我说话。第四天,他说了句‘既然是你决定的’,让步了。——我二十岁那年他过世了,我就接了工务店。员工们,都是没去上学的、上不了学的、没能坚持下去的孩子。我把自己初中退学时想要的那种工作方式,转给了现在的员工。”

吧台上,美月杯子里的淡黄色,少了一半左右。

少掉的那部分,让吧台灯光的颜色,看上去低低地沉到了杯底。

“佐仓,你为什么当厨师?”

透一边放下杯子,一边把视线转回到她这边。

美月看着那只淡黄色所剩不多的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我爸爸,是AI研究者。五年前,过世了。”

“啊,是这样啊。”

“嗯。他死了以后,书房里还留着AI。”

“……诶?”

“是父亲的AI。”

透轻轻歪了歪头。

不是桐生那种歪头,不是为了评价而歪的头。

而是为了把落下来的话,先送进耳朵深处的、听者的歪头。

“啊,好厉害。真好啊,这个。”

“诶?厉害?”

“佐仓你,也是被你父亲蒸馏着长大的啊。”

美月的杯底,还留着最后一口淡黄色。

那一口,她看了好一会儿。

吧台的间接照明,薄薄地接住了杯底的黄色。

脑海里,家中书房门缝里的蓝光,一道,叠在了那抹黄色上。

〔琥珀色也好,蓝光也好,都是同一场蒸馏的延续。〕

“……嗯,也许是吧。”

“真好。我想见他一面。”

吧台上的两只杯子,底下都还剩着一点。

透把自己的杯子在吧台上轻轻转了转,又重新放好。

“佐仓。我,喜欢佐仓你的料理。作为一个人,也喜欢。”

“嗯。”

“能和我交往吗?”

“……”

“这么突然,对不起。很难回答吧。拒绝的话,也不用在意。”

美月又看了一眼淡黄色的杯底。

四年份的沉默,最底下的那一层,有一块慢慢地浮了上来。

“不拒绝。”

“啊。”

“我不拒绝。”

“可以吗?”

“嗯,可以。”

“谢谢你。我现在,非常非常幸福。”

透朝着吧台,轻轻低下了头。

低下去的头,好一会儿,都没有抬起来。

吧台内侧的调酒师,从另一个架子上,悄无声息地又取出了一瓶酒。

“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啊,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听说您这位同伴,酒量不太好。”

“不太好。”

“那我调得淡一些。”

“麻烦您了。”

新的杯子里,倒上了两人份淡橙色的液体。

“大概是香槟鸡尾酒的度数。”

“谢谢。”

“里面的蒸馏酒,是邻岛的十二年陈酿。是高梨先生的父亲,寄存在我这里的一瓶。”

透一言不发地,看了吧台内侧的调酒师好一会儿。

调酒师轻轻低了低头,退到了里面的架子那边。

透用双手轻轻拢住了自己面前的杯子。

“我爸,真是准备周全。我说要从初中退学的时候,明明气得不得了。明明说了句‘既然是你决定的’才让步的。结果,好像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晚上。”

“他早就知道了啊。”

“好像是。”

两人又轻轻碰了一次杯。

玻璃相碰的声音,低低的,短短的,又融进了昏暗的空气里。

“佐仓。得跟你父亲报告一声。我,还没见过你父亲。什么时候,可以去拜访?”

“下个周六傍晚,来我家?”

“我去。”

“我爸说教可长了。你能听到最后吗?”

“听到最后。”

吧台上的两只杯子里,淡橙色慢慢地少了两口。

唱片低沉的声音,还在吧台昏暗的空气里,慢慢流淌着。

第28话 蒸馏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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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