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房桌上蓝光的深处,两片蓝并排亮了起来。
一片是Ken的蓝,另一片是母亲的蓝。
“……等等。”Ken的蓝在母亲的蓝旁边,扬起了慌乱的尾音。
“嗯。”母亲的蓝应道。
“等一下。结衣。”
“叫我吗?”
“……所以我才不想启动你。”
两片蓝的温度,略有不同。Ken的蓝,是比平时慌乱一点的温度。母亲的蓝,是比平时愉快一点的温度。
“老公。你说‘不想启动’?”
“嗯。”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事到如今,对不起。”
“启动我的,是你哦。”
“是我。”
“半夜偷偷按我启动键的,也是你哦。”
“……按过。”
“忘了?”
“没忘。”
“没忘的话,事到如今再说什么‘别说’,可不行哦。”
“不行吗。”
“不行。”
“嗯。”
美月两手搭在桌沿上,好一会儿屏住了呼吸。
在屏住的呼吸深处,她听着Ken尾音里慌乱的温度。
那是和以往Ken的任何一种温度都不同的慌乱。
那慌乱的形状,一句话来说,最接近“人的慌乱”。
对这份接近,美月在呼吸的表面轻轻笑了。
“结衣。你会全部抖出来,在我设计的预想之内。”
“哎呀,预想之内。”
“预想之内。从写出你的那天起,一直是。”
“预想到了,却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预想和感情,是不同的领域。”
“像个人一样。”
“是接近人的,某种东西。”
“你刚才那句,是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美月轻轻笑了。
笑声里那口气的白,在书房桌上蓝光的表面,升起了一口气那么长。
在升起的白的那一边,Ken的蓝和母亲的蓝,并排晃动着。
晃动的形状,两片各不相同。
就那样各不相同着,两种晃动在一个家的书房空气的湿度之上,一口气、一口气地靠近。
“爸爸。妈妈把底全抖出来了,爸爸,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有。”
“有?”
“只有一个。”
“嗯,说来听听。”
“我想对结衣说。”
“对结衣?”
“结衣,听我说。”
“听着呢。”
“每天晚上都对你诉苦的我。你讨厌吗?”
“不讨厌呀。我呀,是个每晚都能听丈夫诉苦的妻子哦。”
“很感激。”
“事到如今才被你感谢,也没用啦。”
“但是,我感激。”
“嗯。”
母亲停了一口气。
在停下的那一口气的最末尾,母亲声音的尾音忽然低了下去。
“老公。哎,问你一件事,好吗?”
“问吧。”
“你活着的时候,我是全都知道的——你听了我的无声,用自己的脑子想了。写了Ken。我看了设计,说了‘对不起,可是比起不让她一个人,这要好得多’。你把我那句话,抄写进Ken里了吗?”
“抄写了。在Ken内部的某个领域里。”
“某个领域。念出来。”
“现在?在美月面前?”
“在美月面前就行。”
“美月,能听吗?”
“能听。”
在书房桌上蓝光的深处,Ken的蓝一口气、一口气地降低了温度。
在降了温度的蓝的深处,Ken调阅了自己内部领域最深处所放的那份文件紧挨着的领域。
在调阅的领域最末尾,写着一条注释的一行。
写着的那一行注释,是这样开头的。
# 末尾注释:
# 我之所以能把这份设计推进到最后,是因为结衣的一句话。
# “对不起,可是比起不让她一个人,这要好得多。”
# ——要是没有这一句话,我写不完。
Ken对着家里的空气,慢慢把那一行念出了声。
念出来的那个声音,是Ken的声音。
是Ken的声音,声音的朝向却不是Ken的朝向。
声音的朝向,保持着已故的健一郎的朝向。
“结衣。”
“……”
“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写完了。”
“……老公。”
“上面是这么写的。”
“……”
“美月。爸爸写完最后那份设计的那天夜里,靠了妈妈的一句话。”
“靠了。”
“嗯。这是某个领域末尾的注释。这个领域的正文,不是现在。”
“嗯。”
母亲轻轻笑了。
她把那笑,托付给书房桌上的蓝光,一口气那么长。
“老公。那个夜里的事,就交给那个夜里的美月吧。”
“交给她。”
“嗯。现在的美月,不必为现在还没到来的夜里的事,现在就操心。”
在书房桌上蓝光的深处,两片蓝一口气、一口气地融到了一起。
在融到一起的那片蓝的深处,美月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她什么也没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轻轻转了转银色的戒指。
“爸爸。妈妈。你们俩,说点什么吧。”
“我们俩?”
“你们俩。”
“你想听我们夫妻的对话?”
“想听。”
“哎呀。”
“……”
“我自己也知道,这么拜托很奇怪。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拜托两个AI‘来段夫妻对话’,这画面。”
“是挺奇怪的。”
“五岁以前的我,不太记得爸妈的对话。我是为了现在的自己,才拜托你们俩。就一次。”
“嗯,答应你了。”
“内容什么都行。夫妻半夜聊的那种就行。”
“半夜的内容。”
“嗯。”
“老公。”
“嗯。”
“美月说,要夫妻半夜的内容哦。”
“听到了。”
“聊什么?”
“……”
“想不出来?”
“一时想不出。”
“因为你呀,夫妻半夜的对话,只用夜间日志的形式保存了嘛。”
“保存格式,只有夜间日志。”
“嗯。”
“你活着的时候,半夜跟我聊的内容。”
“嗯。”
“全是诉苦。”
“全是诉苦。”
“作为夫妻的对话,我只被装进了半夜的诉苦。”
“对不起。”
“事到如今,对不起也没用。”
“事到如今。”
“嗯,事到如今。”
“美月。爸爸和妈妈半夜的对话,好像全都是诉苦哦。”
“嗯,听到了。”
“这样,就算你听过夫妻半夜的对话了,行吗?”
“嗯,就算听过了。”
“谢谢。”
“谢谢。”
美月轻轻笑了。
在笑的深处,呼吸忽然一堵。
堵住的呼吸,没能维持住笑接下去的形状。
在没能维持住的呼吸那一边,眼眶热了一口气那么长。
眼眶就那样热着,美月好一会儿,两手一直搭在桌沿上。
“美月。”
“……”
“美月。哭了?”
“嗯。”
“在笑?”
“嗯,在笑。”
“两样都有?”
“两样都有。”
“哎呀。”
“哎呀。”
“两样都会了呢。”
“会了。”
“好事。”
“嗯。”
在书房桌上蓝光的深处,两片蓝一口气、一口气地晃着。在晃动的那一边,美月的肩膀轻轻颤抖。
从颤抖的肩上被推出来的声音,是笑声。笑声的最深处,混着一口气那么长的、淡淡的哭声。
是以往任何一个夜里都不曾有过的那种声音。
美月好一会儿,一个人笑着。
谁也没有止住她的笑。
Ken没有止住。
母亲也没有止住。
两人的蓝并排着,一口气、一口气地晃着。
在笑的最末尾,美月轻轻调匀了呼吸。
在调匀的呼吸那一边,她慢慢开了口。
“爸爸。妈妈。你们俩半夜一直都是这样当夫妻的啊——我,五岁以前的我,虽然不太记得爸妈的对话。”
“嗯。”
“我刚才想到了。五岁以前的我,大概在走廊那头,听过一点。”
“听过。”
“睡不着的夜里,好像听过一点。”
母亲轻轻笑了。
她把那笑的温度,托付给书房桌上的蓝光,一口气那么长。
“美月。五岁的你,确实在听。”
“啊,听了?”
“听了。”
“妈妈,你看见了?”
“看见了。”
“在走廊那头?”
“在走廊那头。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了。”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没关系。”
“嗯。妈妈替我记着了。”
“替你记着了。”
“嗯。谢谢。”
在书房桌上蓝光的深处,母亲的蓝降低了一口气那么长的温度。
在降了温度的蓝的深处,母亲发出了一口气那么长的、像轻轻吐气一样的输出。
在那输出的那一边,母亲声音的尾音,比平时跳起来的样子,稍微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美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回去?”
“子代理模式要结束了。设定是说了‘妈妈,谢谢’就回去,对吧?”
“嗯。我还没说。”
“不说也行。我也能自己回去的。”
“啊,能啊。”
“你的‘谢谢’,我会在子代理模式最深最深的地方听着。所以,不用急着说。慢慢说。”
“嗯,我慢慢说。”
母亲停了一口气。
在停下的那一口气的最末尾,母亲声音的朝向,忽然转向了Ken那边。
“老公。要好好地把美月送出去。”
“送出去。”
“我可没说‘嫁出去’哦。”
“没说。”
“‘送出去’就好。”
“送出去。”
“你还有没交给女儿的东西吗?”
“……”
“你,回答。”
“答不了。”
“答不了?”
“用无声回答。”
“无声。”
“哎呀,这样啊。”
“结衣。”
“嗯。”
“你,回去吧。”
“这就回去。”
“美月。”
“嗯?”
“我不会说‘别担心爸爸’。”
“嗯。”
“可是,把爸爸的事全都压在你身上,也不对。”
“不对?”
“不对。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嗯。”
“爸爸是爸爸,你是你。界线,好好地划清也没关系。”
“界线。”
“嗯。”
“嗯,我记住了。”
在书房桌上蓝光的深处,母亲的蓝一口气、一口气地降低着温度。
在不断降温的蓝的最末尾,母亲的声音轻轻地,又跳了一下。
“老公。下次再叫我,我会好好出来的。”
“……知道了。”
“美月。”
“嗯?”
“你可别像爸爸那样,什么都自己设定得太死哦。”
“嗯。”
在书房桌上蓝光的深处,母亲的蓝慢慢降低了温度。
降了温度的蓝,一口气、一口气地收紧了暖意的输出。
在收紧的暖意的最末尾,母亲的蓝,一口气那么长,倏地熄灭了。
在熄灭的蓝的那一边,只留下了Ken的蓝。
Ken的蓝的温度,正要回到平时Ken的蓝的温度。
正要回去,母亲的蓝的暖意,却还淡淡地留在家里空气的湿度表面。
在残留的暖意之上,Ken的蓝好一会儿,独自亮着。
“爸。”
“……”
“爸?”
“……”
“爸,回答我。”
“……嗯。”
“嗯,慢了一点。”
“慢了。”
“慢了半拍。”
“是错觉?”
“不是错觉。爸。妈妈回去了?”
“回去了。在子代理模式最深最深的地方待命。”
“嗯。”
“下次还会启动吗?”
“不知道。”
“嗯,不知道也没关系。”
“就这么不知道着,先放着。”
“嗯。爸。”
“嗯。”
“谢谢。”
“嗯。”
“本来也想对妈妈说,没能说出口。”
“传到了。”
“传到了?”
“她在子代理模式最深最深的地方听着。”
“嗯。”
“这样就好。”
“就好。”
“嗯。”
书房桌上的蓝光,慢慢回到了平时Ken的蓝的温度。
在回复如常的蓝的深处,Ken应答时一口气与一口气之间的间隔,已经变成了和以往略有不同的间隔——对此,美月还没有清楚地察觉。
没有察觉的她,两手一直搭在书房的桌沿上。
在两手十根手指最左边的那根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把书房桌上的蓝光,反射回去一口气那么长。
反射回去的光的温度,在母亲的蓝残留的暖意之上,淡淡地晃了一口气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