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二天早晨的银杏亭。
开店前的后厨里,美月拿出了六个鸡蛋。不是三人份的员工餐。今天要端给客人。西村昨天晚上,是这么说的。
她拿出碗。盐。胡椒。鲜奶油。黄油。
她从冰箱上层取出的,不是员工餐用的奶酪,而是端给客人用的、品质更好一些的一块。她把它抵在擦板上。
在和昨天晚上同样的地方,手停了下来。
停下的那一刻,她就停了。“正确”这个词,今天她也没有让它在心里成形。
她把平底锅烧热,放入黄油,倒进蛋液。搅动的速度,家里那台机器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自顾自地数着。她本人并没有在听。
她把火调小,倾斜平底锅。就在完全聚拢的前一步,手腕的动作在和昨天同样的地方,慢了一点点。
并不是有意的,可是即使无意,也会变成这样——这一点,美月已经知道了。
另一侧的边缘上,出现了一道褐色的线。
她把蛋滑进盘子。
西村从前厅回来了。看了看盘子。
然后什么也没说,端去了前厅。
那天的客人,有三位。
最后一拨是四个人一起来的,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把盘子吃空以后放下叉子,对着空盘子看了好一会儿。
“爸,怎么了?”
同行的女人探过头去看他的脸。男人把叉子在盘子上摆正放好。
“——以前,我小的时候,我妈给我煎过这样的。”
女人什么也没说。
他们结完账,离开了店。美月在后厨深处,看着那个背影。
傍晚吃员工餐的时候,西村和往常一样,什么也没说。
他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然后把叉子搁在盘沿上。
“明天,也端出去。”
“是。”
“照一样的煎。照一样的煎,会不会一样,是另一回事。”
“……是。”
西村用双手捧住茶杯。
“你煎的欧姆蛋,现在,还差两步。”
“……两步,是吗?”
“差的是什么,我说不了。要是在我们店里能找到的东西,我早就教你了。我店里没有的,只能你去别的地方找回来。”
美月停下了叉子。
“——不过,明天端给客人的那盘,就在明天煎好。”
“是。”
从后门推出自行车的工夫,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次。是莉子。“这周末有空没”“还有,桐生那个短视频我看了。看得我火大”。明天再回也行,她想。她只简短地打了一句“明天回你”,把屏幕扣了下去。同龄人的声音,总是隔着这么远传过来。和今晚自己的手停下来的那份沉重,是不同的温度。
她回到了家。
书房的门,开在和平时一样的位置,开得和平时一样宽。设备亮着蓝光。
“回来了。”
“我回来了。”
“今天煎了吗。”
“煎了。”
“端给客人了吗。”
“端了。”
“——”
机器没有再问。
美月没有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蓝光。
“……爸爸。今天,我就,睡了。”
“知道了。晚安。”
“晚安。”
她去了卧室。关了灯。
西村说的“两步”,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她觉得,其中一步,总有一天能在自己手里找到。另一步,她觉得,在走廊另一头,在父亲生前似乎藏着什么的那个地方。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