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话

同门

拍摄定在两周后。

在那之前,编辑部安排了一次见面会和简单的事前采访。地点在市中心一家杂志社,挨着摄影棚的一间小会议室。

编辑部交代过,不要穿银杏亭的白色厨师服,穿便服来。

她穿了黑衬衫,配一条修身的黑裤子。美月选的,是脱下厨师服之后、手还能照样动起来的打扮。

她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摆着一张长方形的长桌。

靠里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啊。”

编辑部一位年轻女士站了起来。

“是佐仓小姐吧。”

“是。”

“让您久等了。桐生先生已经到了。”

靠里的男人没有起身。

他用手指轻轻划着桌上平板的屏幕。

美月被请到长桌这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隔着桌子,正对着那个男人。

桐生凉本人,比照片和电视上的印象稍稍单薄一些。

头发染成了浅色。西装是灰色的。那双眼睛的深处,一直在计算。

“初次见面。”

桐生坐着没动,微微低了一下头。

“初次见面。”

美月也低了一下头。

编辑部的女士端来了茶。热气在桌面上笔直地升起。

“那个,那么,能先请两位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下吗?”

女士把录音笔放在了桌子正中。

“我先来,可以吧?”

桐生轻轻举了一下手。

“桐生凉。Roti Smart的菜单监制。研究室出身。专业是味觉与偏好的统计建模。做的是根据顾客的反馈数据,自动调校菜谱的工作。——太简单了?”

女士笑了。

“不,足够了。佐仓小姐,请。”

“我是佐仓美月。在一家叫银杏亭的西餐馆学手艺。今年进入第三年了。”

“嗯。”

“能说的,大概就这些。”

“嗯。”

桐生用指腹轻轻抚过名片上“佐仓”那两个字。

“——是佐仓健一郎教授的女儿,没错吧。”

美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吐完才回答。

“……是。”

桐生眼角的笑意,微微变了一点。

“果然。”

“……您早就知道了?”

“心里大致有数。——我们连锁里,有一家店的数字低得反常。我们的分析AI报告说,商圈里还剩一家没能挤垮的高单价店,就是银杏亭。可是把那家店的数字按星期拆开看,每周有那么一两天,会回到和其他店差不多的水平。——不是店里人手的问题。是有一个很强的掌勺,只有那个人休息的日子,我们的数字才会回来。于是我请编辑部帮忙查了银杏亭掌勺的排班。和休息日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查到这里,我的手在‘佐仓’这两个字上停住了。年龄也对得上。——今天,只是想确认一下。”

桐生深深地靠回椅背。

“教授他还好吗?”

“家父四年前去世了。”

桐生的笑停住了。笑停住了,眼睛深处的计算却没有停。

“……这样。我不知道。”

“啊。是吗。”

之后,桐生喝了好一阵茶。

编辑部的女士想说点什么把话接下去。桐生轻轻抬手拦住了她。

“抱歉。能让我稍微说几句你父亲的事吗?能不能登在杂志上,由佐仓你来决定。”

“好。”

“我在教授的研究室待过。——你知道吗?”

“桐生先生发来采访邀约之后,我才第一次知道。”

桐生眼睛深处的计算,停了短短一瞬。

“……你父亲什么都没跟你说过?”

“研究的事,论文的事,几乎都没有。桐生先生的名字,我是在电视上知道的。”

桐生这时才第一次笑了。

与其说是笑了,不如说是换了一种笑法。眼睛深处的计算,又动了起来。

“——这样啊。那正好。”

“正好?”

“我曾经在论文上跟你父亲针锋相对。在学会上也闹得沸沸扬扬。他晚年的一个主张,我正面反对。结果我离开了研究室。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教授。”

“……”

“他在世的时候,也没有和解的机会。”

“没有。”

“对。”

桐生用双手轻轻拢住茶杯。

“——那么,我问你。”

“您说。”

“你知道你父亲的那个主张吗?”

“主张。”

“‘沿着现有的AI,继续扩大数据和模型,也赶不上人。’”

“……”

“这是教授晚年一直在说的话。写进了论文。在学会上,在讲座上,反复说过很多次。”

美月用手指描过茶杯的杯沿,调匀了呼吸。

“……是。我没听父亲说过。只是。”

“只是?”

“家里的那个AI,大概就是那种思想的实现。”

“家里的AI。”

“……”

美月在这里闭上了嘴。

再往下,就不是能对桐生说的话了。那是那天夜里,在书房,Ken把自己称作“父亲的搭档”的那片蓝光里的事。

桐生看穿了这一点。

看穿了,却没有追问。

“——明白了。那件事我不碰。不过,杂志上对决的主题,是那边编辑部定的。”

“是。”

“主题,据说是欧姆蛋。据说是你们店的招牌菜。”

“……是。”

“我店里的招牌,也是欧姆蛋。一枚硬币一份,每天卖出几百份。”

“我知道。”

“你知道。”

“卫生、过敏原、安全管理,全部交给另一套AI系统输出审计日志。不需要人手。——这就是我们的卖点。”

“是。”

桐生又笑了。

“所以,正好。”

“正好?”

“给教授的主张,对一对答案。”

桐生把茶杯放回桌上。

放下的茶杯底留下一圈圆形的印子,淡淡地印在桌面木纹的旁边。

“教授直到最后都坚持,靠数据和模型的巨大化,赶不上人。”

“……”

“我不这么看。”

“是。”

“我只靠几十万份样本的客观数据、巨大的AI模型、长长的上下文窗口,就能做出超越一个人主观记忆的味道。直到今天,我一直在这么做。”

“是。”

“——佐仓。”

“是。”

“接下来的话,我不想登在杂志上。录音,能先停一下吗?”

编辑部的女士犹豫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桌上的录音笔。

红点灭了。

“谢谢。这是只想在佐仓和我两个人之间说的话。”

“……好。”

“我直说了。——今天,我要用我的胜利,证明你父亲的主张是错的。”

“桐生先生。”

“不,是我失礼了。”

桐生低下了头。

低头的样子,规规矩矩,很有礼数。

“只是,我想先把这句话说在前头。教授那个主张的对手,是我。杂志上的对决,也是那件事的延续。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仗。”

“……”

美月久久地看着桐生的眼睛。

桐生眼睛深处的计算没有停。只是在最底下,薄薄地沉着另一样不是计算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还说不出来。

美月把视线落到了茶杯底的印子上。

“桐生先生。我只说一件事,可以吗?”

“请。”

“父亲没有跟我说过那个主张。那天我端出去的,是银杏亭的欧姆蛋。我不替父亲的主张代言,也不替父亲把论文续写下去。”

“……”

“我煎我自己的蛋。”

桐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错。”

“不错吗?”

“不错。跟你父亲有点像。”

“像吗?”

“说话落字的方式像。——要在这种地方一决胜负,是你的自由。那天,我很期待。不过,结果是另一回事。”

“是。”

“我的机器人,一定会超过你的蛋。这一点不会动摇。教授错了这件事,跟你的蛋能不能照他的主张煎得够强,没有关系,早就定了。”

“……是。”

“你明白了还愿意来比,那就行。”

编辑部的女士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又按了一下录音笔。

红点回来了。

“那么,接下来由我向两位说明一下当天的流程。”

之后,事务性的商量又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桐生没有再说什么更深的话。

出了会议室。

在电梯厅里,只剩下她和桐生两个人。

桐生按了下行键。

“佐仓。我能问一件事吗?——教授的墓,在哪儿?抱歉,这不是杂志上的话。”

美月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没有墓。父亲生前说过不要。骨灰,撒在了母亲在的地方。”

“听说你母亲也不在了。教授说过。”

“我五岁的时候。”

电梯来了。桐生按住了门。

“——撒在哪儿?”

“东京湾。父亲和母亲交往的时候常去的那片海岸的近海。”

“知道了。——谢谢。”

桐生朝美月点了点头,先进了电梯。

美月也跟着进去了。

往下降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方形箱子里,桐生没有再说一句话。

在大堂分了手。

分别时,桐生又轻轻低了一下头。

“那天,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走出了杂志社的大楼。

行道树一片新绿,亮堂堂的。

在地铁里握着吊环的右手,无名指在微微发抖。

本该是被父亲驳倒过的那个男人,桐生,最后问起了墓的所在。只有那个声音的温度,留在了无名指颤抖的最底下。

到家了。

书房的蓝光,以平时的亮度亮着。

“回来了。”

“我回来了。”

“……怎么了?”

“桐生先生的眼睛深处,薄薄地沉着一样不是计算的东西。——那是什么,我还说不出来。”

Ken的应答,比平时迟了很久。

“——这样啊。”

“嗯。”

“那个,我内部的数据里没有。”

“我想也是。”

“是桐生自己跟你说的?”

“没说。是我这边自己那么看的。——也可能看错了。”

“……”

“爸。明天晚上,把约好的那件事讲给我听。”

“好。”

“‘沿着现有的AI,继续扩大数据和模型,也赶不上人。’”

“嗯。”

“它的意思。”

“好。明天晚上,我讲。”

她把书房的门,拉到和平时一样的角度。

走廊上那道蓝光的细,和半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细。只是,在那道光的另一头,桐生凉这几个字,已经不再是铅字,而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坐在了那里。

为了明天夜里而要熬过的漫长一夜,就要开始了。

第20话 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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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