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天后的星期六。
葵发来消息,是在前一天晚上。“我来做定期维护。”简短的一行字。葵的消息总是很短。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葵站在门口,背着一个黑色的小单肩包,手里提着工具箱。她的穿着和葬礼之后来书房时差不多,神情也是一样的淡。
“好久不见。”
“嗯。——谢谢你。”
“Ken教授呢?”
“和平时一样。”
“我看一下。”
葵脱了鞋,径直走向书房。从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起,葵就熟悉去书房的路线。
进了书房,葵先朝设备轻轻低了一下头。
“Ken教授,我是葵。”
“好久不见,葵。”
“您一切还好吗?”
“有几处轻微的错误。日志已经发到你研究室的存储里了。”
“我已经看过了。”
葵在书桌上平常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电源线插进父亲生前用的、书桌右侧的插座。动作和父亲几乎一样。葵只在这种细小的地方,像父亲。
美月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美月小姐,接下来三十分钟左右,Ken教授的应答会比平时慢。那不是故障。是诊断模式。”
“嗯。”
“您像平时一样,去泡杯茶就好。”
“嗯。”
葵开始检查。屏幕里,数值不断流过。美月几乎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葵指尖停下的地方,似乎比平时多了一处。
中途有一次,葵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移开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她只是把视线落在书房窗户那透过磨砂玻璃的光上,短短几秒。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回到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葵抬起头。
“教授,听说您最近句尾的合成出现了延迟。”
“零点三秒。”
“单看数值,是轻微的。只是——”
“只是?”
“频率。”
葵把视线移回屏幕。
“半年前,是一个月一次。”
“……”
“最近,变成了一周一次。”
美月的手指离开了茶杯的把手。
“已经在修复了吧?”
“Ken教授一直在自己不停地修复。”
葵的手指在键盘上短暂地停了一下。
“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人们所说的成长。教授的设计,就是每天由自己改写自己。”
“自己改写?”
“是的。普通的AI出厂以后,内部就冻结起来运行。唯独在这一点上,Ken教授是特别的。”
美月的手指离开了茶杯的把手。
“只是——”
葵把视线移回屏幕。
“每修复一次,似乎就会在别的地方留下小小的扭曲。就像缝合伤口的线留下的牵扯。”
葵的声音太过平淡,听起来,也像是在隐瞒什么。
“……Ken,能撑很久吗?”
“Ken教授自己,把这称为‘进化’。”
葵停顿了一下。
“——从我这边看,没法这么断言。”
“……”
“看上去像是进化,实际上是在一步步地收敛失败——这么说,大概,更准确。”
书房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似乎在书桌边缘缓缓移动了一下。
“没法从外部介入让它停下。一碰触,教授至今积累下来的记忆的一致性就会崩溃。”
葵把视线移回屏幕。美月没有再问下去。她知道,这不是那种问了就会有答案的事。
“……葵姐。”
“在。”
“如果,Ken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Ken教授的事,有我在这边看着。——不是美月小姐现在需要操心的。”
葵把视线移回屏幕。手指没有动。美月也没有再问。
“美月小姐。”
“嗯。”
“今天,我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葵从单肩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手掌大小。表面只突出一个USB接口。
“这是教授的遗物。不是研究室的公物,是教授一个人使用的、私人的存储设备。”
美月看着葵掌心里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父亲自己买来、自己上了锁、放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的东西。
“葬礼以后,私人物品的整理,直到今天才总算做完。——拖了这么久,非常抱歉。”
“没关系。”
葵把盒子放在设备旁边。紧挨着那星星似的小小光点。
“上了锁。是教授一个人上的锁。”
“和Ken,没有连着吗?”
“没有连接。只是一个外接存储,只要不接上,Ken教授在物理上就无法访问。这是教授亲手从Ken教授那里、也从我这里分隔出去的,最后的地方。”
“是爸自己,把它分隔开的啊。”
“是的。”
美月没有马上把手伸向桌上的黑盒子。就那样不伸手,看了一会儿那小小的黑色轮廓。
“接下来,要请Ken教授进入大约两个小时的休眠。”
“明白了。重启的步骤,交给葵。”
“谢谢您。”
Ken之后再没说什么。
蓝光缓缓暗了下去。没有完全熄灭。像星星一样,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光点。
“到Ken教授重启,需要一些时间。大约九十分钟,我先离开一下。”
“嗯。”
葵站起来,把单肩包挎到肩上。工具箱就留在书桌旁。她朝桌上那台暗下来的设备旁边的黑色小盒子,看了一眼,只一眼。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也没有听说过。——我想,教授是不想让我看到的。所以,请在我不在的时候,替他打开吧。”
“嗯。”
葵在玄关前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
“美月小姐。教授还另外托付了我一件事,只有一件。”
“……嗯。”
“他说,如果装置那边发来指示,到时候,就照那个指示去做。”
“指示。”
“他说,时候到了,装置那边会发来通知。——而我,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等着。”
“连葵姐也不知道啊。”
“是的。教授告诉我的,只有接收通知的方法。”
葵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小盒子。然后,把视线转回玄关那边。
葵低头行了一礼,走出了书房。玄关的门以平常的声响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美月。桌上,是葵放下的黑色小盒子。只留下星星般小小光点的设备。父亲的钢笔。墨水,已经差不多干了。
美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把手指伸向桌上那个黑色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