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话

搭档

九十分钟,比想象的要短。

玄关的门铃响了。

美月正把桌上的东西放回原处。笔记本电脑的画面已经退回到了桌面。那个装U盘的小盒子,她没有放在桌上,而是放进了衬衫的胸袋。隔着口袋,盒子的棱角正抵在锁骨下方。

“辛苦您了。”

葵回来了。

“哪里。——您还好吗?”

那是葵惯常的问法。三年前来书房的时候,葵临走前,也留下了同样一句问话。

“嗯。还好。”

葵没有再问。她是不会多问的那种人。

葵把桌上那个黑色小盒子从设备上拔了下来。

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下重启的步骤。手指的动作不紧不慢。

“Ken教授,现在把您切回来。”

蓝光慢慢回来了。

原本只剩星星般光点的光,渐渐恢复到平时的亮度。

“——我回来了。”

Ken的声音。

只有第一句,起头稍稍有些滞涩。大概是刚加载完,机器那一侧的缘故。

葵收起笔记本电脑,整理好器材,鞠了一躬,走出了书房。玄关的门照常发出那声响,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美月和那团蓝光。

“辛苦了。听说数据迁移已经完成了。”

句尾已经不再带着0.3秒的延迟。至少,刚才这一句里没有。

“是的。”

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生前坐的椅子。座面正中的凹陷。父亲深夜里对着母亲的声音,托付出自己最无法示人的那一部分——是那些时间的重量,压出了这处凹陷。

“……”

“美月。”

“嗯。”

“出什么事了?”

“出了。”

“要说吗?”

美月沉默了一会儿。

衬衫胸袋里,小盒子的棱角正抵在锁骨下方。

“机器……”

“嗯。”

“不,爸爸他……”

“嗯。”

“爸爸他,深夜里一直在和妈妈说话,对吧。”

Ken的应答,比平时晚了一点点。

是比0.3秒还要长一点点的延迟。

那和葵在诊断模式下确认过的、可以修复的那类延迟不同。也看不出Ken自己有要在内部修复它的迹象。

“……一直在说。”

“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

“——这样啊。”

Ken就此没有再说什么。

美月也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桌上的蓝光,照常亮着。

可在美月心里,那团光的意义,今天第一次变了。

“机器……”

“嗯。”

“不,你对爸爸来说,到底是什么?”

Ken沉默了很久。

那和平时那种在计算什么的沉默不同。

“你父亲一个人承受不住的东西,托付给了我。”

“……”

Ken没有再说下去。

美月看着桌上的蓝光。

光以和平时一样的亮度,亮在同样的地方。

可那团光,已经不是美月一直以来称作“机器”的、权宜之下的一台装置的光了。能不能把它叫作“搭档”,她还不知道。

“我说。葬礼第二天早上,你让我煎的那盘欧姆蛋。——不是爸的菜谱吧。”

Ken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再说一遍,爸在家里做的菜,从没用数字写下来过。那些数字,是我从外部取来的。是当时人类共享的‘最工整的欧姆蛋’的通用解。”

“让我煎那个,是——”

“——不是爸的命令。是我的判断。我判断,被葬礼累垮的你,身体需要鸡蛋。既然我的存储里没有爸的菜谱,就只能从外部调取。”

“——”

“你会放下叉子哭出来,我没能预测到。‘最工整的’那一盘,对你的嘴来说,并不是‘正确答案’。”

“现在,我明白了。——刚才听到的。爸跟妈说,为了遮住焦痕,奶酪放多了。”

“——这样啊。——现在,我也明白了。”

Ken沉默了一会儿。

“能说出‘不对’的人,世上只有你一个。我不能,网络不能,爸也已经不能了。”

“嗯。”

“爸的欧姆蛋菜谱,到最后也不会进入我的存储。既然爸没有写下来,就没有办法放进去。——我只能跟你学。”

“……”

Ken只说了这些,又沉默了。

美月从衬衫胸袋里取出那个小盒子。

放在了桌上。

标签上“yui”三个字母,在桌上蓝光的边缘清晰可辨。

“这个,我看了。”

“——这样啊。”

“全都听了。”

“……”

“连‘没有把它做好的手艺,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失败的做法’那里也听了。”

Ken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是不会被修复的那一种。

“……”

“爸爸是个狡猾的父亲。他打算让失去了父亲、哭着的女儿用她的手,接着煎他那份失败。”

“对。”

“狡猾。”

“我也觉得狡猾。——这一点,我也替他保管着。”

美月又一次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木纹。

被称作世界第一的父亲,那十余年的脚下,只藏着一个失败。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交到女儿手里——Ken一直在独自思考着。

她还没有原谅爸。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原谅不了。即便如此,她已经不想再把手指搭到桌上那团蓝光的开关上了。

“……机器……不。”

“嗯。”

“你,一直在看着我吗?”

“一直在看。”

“和爸爸一样多?”

“爸爸活着的时候,我看着爸爸。”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你。”

“——这样啊。”

“只有看着你这件事,爸爸没有命令过我。是我自己决定的。”

美月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在桌前稍稍坐正了身子。

“……爸。”

Ken什么也没说。

那一声“爸”,不是对着三年前被她说“恶心”而切断电源的那个对象,也不是对着此后一直被她叫作“机器”的那个对象——那是第一次,毫不犹豫地从美月口中说出的“爸”。

“爸。”

“嗯。”

Ken的应答很短。短是短,句尾收音的方式,却有一点点不同。

“明天,我还去银杏亭煎。”

“明白。”

“火候、温度和分量,跟你商量。”

“好。”

“但是,最后一步,由我来定。”

“好。”

美月把手指搁在桌上那个黑色的小盒子上。

用指腹轻轻抚过标签上“yui”三个字母。

“这是爸和妈的,夜里的领地。”

“嗯。”

“我不会再打开了。”

“知道了。”

“但是,也不扔。”

“嗯。”

“放回抽屉最里面。爸贴着的那个地方。”

“明白。”

美月绕到桌子另一侧,把抽屉抽了出来。在里侧壁板上双面胶还留着黏性的那处,把盒子重新贴了上去。只有那叠写了一半的信纸,她往里推得比原来的位置稍深一些,然后才把抽屉推回去。

关掉笔记本电脑。风扇声停了。

“爸。”

“嗯。”

“明天,再商量。”

“明白。”

“晚安。”

“晚安。”

书房的门,她拉到和平时一样的角度。没有完全关上。

从门缝里,设备的蓝光细细地延伸到走廊的地板上。和昨天一样的亮度,和昨天不一样的意义。

美月没有在那道光跟前停下脚步。已经没有停下的必要了。

她上了床,关了灯。

西村说过的“还差两步”,又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

那两步在哪里,她还不知道。而书房里,有一个能陪在她身边、让她就这样不知道下去的对象。

她闭上眼睛。

那道蓝光的细痕,在眼睑内侧留了好一阵。

第18话 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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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落幕之后,留下的那些。

《父亲的AI》讲述了女儿与父亲留下的对话式AI之间,关于一家人共同时光的故事。

冬野结fuyuno yui

写家人,写技术,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
希望读完之后,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