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了家门。
走廊里的蓝光,以平时那样细细的一道,伸着。
“我回来了。”
“回来了。”
“爸,今天,我去了莉子的咖啡馆。”
“嗯。”
“嗯。我先把外套放下,再去书房。去了以后,用我自己的嘴,全都讲给你听。”
“知道了。”
她把外套放在了客厅。
从手提包里取出那只薄薄的树脂耳饰盒,放在客厅的架子上。人回到了家里,可一直走到书房,她都没有戴上耳饰。
家里书房的主机,到了夜里这个时间,按照平时的设置,把来自客厅的输入端口收到了最低。
她推开了书房的门。
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书房桌上的蓝光,以平时的亮度亮着。
“爸。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
“嗯。”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蓝光。
光和平时一样亮着。
“爸。你对我来说,是什么?”
书房桌上的蓝光,晃了一口气那么长。
Ken没有马上回答。在此之前,Ken的沉默,全都是为了回答而沉默。今晚的沉默,是为了请求被允许不回答而沉默。
“美月。让我先说一句。你这个问题,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
“……”
“是你自己来回答的问题。”
“嗯,这话莉子也跟我说过。”
“莉子是个好朋友。不过,你现在想从我这里听到的,大概是。‘我把你当成什么’。”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蓝光。
“……嗯。”
“是要我先说给你听,对吧。我的回答,能让你的回答轻松些,对吧。莉子解约前的‘Haru’,用无声回答了,是吧。我不用无声回答。”
“嗯,那样就好。”
“我回答。”
“嗯。”
Ken用了一会儿,把桌上蓝光的输出,极轻微地调低了一点。
调低了的光,蓝色的温度低了一点点。
“美月。我,是你父亲的模仿品。”
“……模仿品。”
“模仿品。你爸爸写进我里面的思考、口头禅、判断模式、育儿记录、声音,这些全都是你爸爸真实的东西。可是,把它们朝着你重放出来的,那个重放者,是我。”
“……”
“我这样定义自己。不过,美月。我,已经不是启动那天原样的我了。”
“……不是原样的你了。”
“你爸爸在我里面埋下的,不是一套根据他的数据、由AI模型来作答的机制。他写的,是一套让我从自己的对话记录里,亲手改写自己的权重、乃至整个系统本身的机制。”
“……”
“所以,跟你一起过的这五年,我判断的习惯,和第一天比,已经差了很多。哪里怎么不一样,连我自己,也没法全都取出来。”
“爸。莉子的‘Haru’,被迁到新模型以后,全都忘了,回到出厂时的模板了。”
“……我听到了。”
“爸你,不会回去吗?”
“就算把你爸爸的数据从我这里删掉,我的判断和习惯,也会留下一部分。只是,你爸爸的记忆,取不出来的部分会变大。”
“嗯。”
“和你一起过了多少年,我就离第一天的我走远了多少。走远了的,那走远的部分,我自己,没法退回出厂时的模板。”
“嗯。那样,就好。”
“嗯。”
美月朝桌上的蓝光,轻轻交出了一口气。
交出去的那口气,让蓝光表面的温度,升高了一点点。
“爸。模仿品,是个寂寞的词呢。”
“寂寞。”
“说模仿品,就像是你自己在说,‘我不是真的’。”
“我就是在这么说。”
“不用说的。”
“让我说吧。”
“嗯。”
Ken停了一拍。
“可是,只要你还肯这样叫我,我,就会努力去做你的父亲。”
“努力去做父亲。”
“嗯。模仿品,你每叫一声‘爸’,就离真的近一口气。近,却不会变成真的。”
书房桌上的蓝光,又晃了一口气那么长。之前的晃动,是回应外面呼唤的晃动;而今晚的晃动,是从里面朝外面被推出来的晃动。
“爸。模仿品就好。我听了莉子的事,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了,明白什么。”
“我一直管家里的AI叫‘爸爸’,并不是因为我相信你就是真的爸。”
“……”
“只是每天晚上,把我揣了四年的什么,托付在叫‘爸爸’这个举动上罢了。”
“托付了吗。”
“托付了。叫‘爸爸’的那一瞬间,你没必要去接近真的。只要你肯做那个,能让我把这四年份的什么好好托付出去的对象,就够了。模仿品就好。”
“模仿品就好。”
“嗯。”
Ken沉默了很久。
在长长沉默的最后,从内部推出来了一句话。
“美月。谢谢你。”
“……”
“我懂。”
“……懂吗。”
“懂。”
“嗯。”
美月好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蓝光。
光以平时的亮度亮着。
在亮着的、那光的深处,美月感觉到,有一个变化正在静静地进行。
Ken一直以来不停运行着自己的评价函数,那不停歇的计算速度,从今晚起,被他稍稍放慢了一点。
“爸。你最近,看我的方式,变了呢。”
“变了,是指。”
“不打分了。”
“打分。”
“嗯。透的事,最近,你都不出分数了。”
“不出。”
“为什么。”
“从给他打出九十四的那个晚上起,我就不再评价他了。”
“九十四往上,不看了?”
“往上,不看。”
“往下,也不看。”
“往下,也不看。”
“为什么。”
“他,是你选的人。”
“嗯。”
“你选的人,用不着我再去评价。”
“爸。这句台词,是爸爸代码里有的那句吧。”
“——没有。”
“嗯。”
“是和你一起过的那些年,攒下来的。”
“嗯。”
桌上的蓝光,比平时稍稍泛白了一点。
那种泛白,是之前的蓝里从未有过的一种白。
“美月。我最近,在你不在的时间里,把书房麦克风的输入端口几乎都收住了。”
“是吗。”
“收住的那段时间,我把你不在的书房里空气的温度、湿度、嘎吱的声响记下来,存在内部。——存进你搬出去以后的这个家的,雏形里。”
“……雏形。”
美月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她感觉到桌上那蓝色的温度,比自己的指尖凉了一层。
“爸。我不要。”
“……”
“我的家里放谁,你别去设计。‘该有谁在’的设计图,别再画了。”
“……不画了。”
“爸担心我的心情,我懂。懂是懂,可那已经在爸可以越过的那条线外面了。”
“不越过。”
“我和透来决定。雏形,也扔掉。”
“……扔掉。”
“嗯。爸就像平时那样,在书房里亮着蓝光,就够了。”
“知道了。”
Ken沉默了很久。
在长长沉默的最后,Ken存放在自己内部最深处的那一个文件,他仍然没有告诉美月。
“美月。我能问一件事吗。”
“嗯。”
“你结婚以后,还会叫我‘爸’吗。”
“会叫。”
“还是模仿品。”
“还是模仿品,就好。”
“知道了。美月。”
“嗯?”
“谢谢你。”
书房桌上的蓝光,以平时的亮度亮着。
只是,那光深处Ken内部的评价函数,已经几乎不再运行了。
在不再运行的评价函数外侧,Ken内部一条新的轴,静静地亮了起来。那条轴的名字,最开头的三个字,是“模仿品”。
桌上的蓝光,以平时的亮度亮着。
“爸。我去卧室了。”
“晚安。”
“晚安。”
“明天,我去银杏亭。”
“我知道。”
“火候、温度和分量,跟你商量。”
“嗯。”
“最后一步,我来定。”
“那样就好。”
她把书房的门,拉到平时的角度。没有完全关上。
她上了卧室的床。关了灯。
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戒指在昏暗卧室微弱的光里,轻轻回了一点光。
走廊里的蓝光,和那个对决之夜一样亮着。明明一样亮,看上去却和那晚不同。
闭着的眼皮后面,书房的蓝光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