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前一天的夜里,美月决定,要成为一名厨师。
在父亲半年前去世之后取而代之的、那个圆筒形设备里的AI,亮起蓝光,用父亲的声音,问美月为什么。
这一夜的决定,正站在一个入口上:通往父亲留下的那项未完成的研究,也通往她与一个名叫桐生、此时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男人之间的因缘。这一点,美月这时还不知道。
典礼在明天下午。袴从莉子家借,盘头发约在明天十二点。夜里莉子发来一条带表情贴图的消息:“明早去接你。头发别盘太高。”美月只回了一个字:“收。”
睡觉前的三个小时左右,美月都用来把父亲的藏书装进纸箱。接手父亲AI研究室的室田葵联系过她,说想把专业书送给学弟学妹们,会在工作日找时间来取。美月觉得在客厅装箱容易分心,便把箱子搬进了书房。
桌上的设备,一直亮着蓝光。
“准备来得及吗。”
机器说。用父亲的声音说。
“盘头发,明天十二点。典礼,明天十三点。”
“致辞十五分钟。颁发毕业证书,你们班排第五,应该是从十三点三十二分开始。”
“连这个都知道啊。”
“学校网站上贴了流程表。”
美月手上没停。书架中间那一层,她把专业书按书脊的顺序,装进父亲写着“学生用”的箱子里。
“美月。升学的事,什么时候谈。”
美月的手停住了。两本书的书脊没完全抽出来,就那样卡在书架边上。
“已经谈过了。”
“不。我只听了你做完决定之后的报告。怎么判断的,还没谈。”
“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机器的声音里没有温度。
“你说从四月起,要住进车站另一头的‘银杏亭’当学徒。理由,你没有说明。”
“非说明不可吗?”
“换作爸,会让你说。”
那是事实。父亲讨厌事后才来报告的决定。“你做决定很快,可是不会把决定的理由说成话。”父亲生前这样说过她好多次。
美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进箱子。书脊上写着《情感模拟的局限》。作者一栏是父亲的名字。
“……爸的书。”
“是构成我的数据的一部分。”
“读过吗?”
“爸的全部著作,从一开始就存在我的存储里。如果‘读’指的是过目,那只需要把书载入上下文。”
美月合上书,放回箱子里。
“说回升学的事。”
机器把话拉了回来。
“从你的成绩和模拟考的判定来看,最优解是设有注册营养师培养课程的四年制大学。后期日程的报名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准备。”
“不用。”
“理由?”
“没有。”
“不可能没有。”
“没有。就算有,也说不成话。”
机器沉默了一会儿。书房的窗外,天已经黑了。邻家院子里的梅花,被路灯照着,白白地浮在那里。没有风。花却不知为什么落了。
“银杏亭,创立六十二年,个人经营。没有继承人。住店学徒的劳动时间,超出你至今能承受的范围。”
“嗯。”
“你明知道这些,还是选了它。换作爸,会拦着你。”
“会拦吗。”
美月合上箱盖。撕胶带的声音,在书房里久久回响。
“爸不会拦的。”
“为什么这么想。”
“我说不出决定的理由的时候,爸最后总是说,随你吧。”
机器又沉默了。
“……数据里,有这样的倾向。”
“对吧。”
美月把箱子放到地上,把手伸向下一层。书页之间夹着几张父亲的手写便条。她抽出一张,低头看。
是随手写下的字。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
当噪声之中存在信号时,该如何把它教给模型。
下面另起一行,换了一个日期,补了一句。
未完。
美月看了那张便条好一会儿。意思,她不明白。父亲做过各种各样的研究。半途放下的也很多。
“美月。你在看什么。”
“爸的便条。”
“能念给我听吗。”
“……不了。没什么。”
美月把便条夹回书里。又确认了一遍那本书的书脊。那不是讲做菜的书。是父亲的专业书。
为什么会夹在那里,美月不明白。
只是,她觉得,好像还有一道必须由自己亲手做好的菜,留在某个地方。理由,果然还是说不成话。
“美月。银杏亭的什么,让你做了这个决定。”
“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吗。”
美月把手搭在箱子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不知道,也要去。”
“是吗。”
机器没有再说什么。
书房的钟敲了十一下。莉子发来的、说明天早上带着袴来接她的消息,还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小小地亮着。
美月只抱起一个箱子,搬到了走廊上。
书房的设备在桌上,亮着蓝光,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