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起司的謊言

那是一個二十五分鐘的檔案。

最先流出來的,是比平常更長的無聲。

五秒。十秒。

「結衣。有件事,妳願意聽我說嗎」

『嗯』

「美月一直說,我做的歐姆蛋,是世界第一」

『哎呀,這不是很好嗎』

「……不」

『不是嗎?』

父親吸氣的聲音。

那是一段漫長的、遲疑的聲音。

「那是失敗品」

『咦?』

「第一盤,我煎焦了」

『什麼時候的事?』

「已經快十年前了。美月第一次說『好吃』的,那天的歐姆蛋」

母親的聲音停住了。

停了兩秒左右。

『……你啊』

「煎焦了,另一側的邊緣變黑了。我心想,蒙混不過去。所以,就藏起來了」

『藏起來,是指?』

「我在蛋液裡,加了太多刨好的起司」

『……』

「沒有量份量。沒有餘裕去量。只是一直往碗裡撒。撒到一半,在覺得不該再加下去的地方,停了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根據」

『……』

「煎了。融化的起司,蓋住了焦掉的邊緣。我裝了盤。美月吃了一口,說是世界第一」

『她一定會那麼說吧』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美月看著筆電上的播放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走。

她只能看著。

雙手在桌上交握著,指尖卻使不上力。

「老實說,我很高興。那孩子,對我做的東西,生平第一次,好好地稱讚了」

『你啊,本來就不擅長做菜嘛』

「不擅長。在家事裡,我想是最拙劣的一項。那孩子默默剩下來的日子還比較多。那樣的她,那天,只說了一句『世界第一』」

『……』

「從那之後,我想可以說是,著迷了」

『著迷?』

「煎。煎了好多次。先把那個失敗品的做法重現出來。讓另一側的邊緣稍微煎焦,多撒一些起司」

『用同樣失敗的做法,是吧』

「沒錯」

『……你真是的』

母親的聲音,吐出一口既不像笑、也不像傻眼的氣。

『花十年去重現失敗的人,我只認識你一個喔』

「……」

『就這樣?還有別的嗎?』

「別的也煎了。想著那孩子也許會再說一次『世界第一』,甜的、鹹的,試了很多種。那孩子,每一種都默默吃了」

『……你啊,那樣做了幾年了』

「將近,十年」

『每天早晚?』

「不是每天早晚。一週四次,或五次。即使如此,我想也煎了好幾百次。沒有數過」

『那,那孩子說哪個是世界第一?』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那個,最初的,失敗品」

母親的聲音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有一點點痛。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每次端出新的,那孩子都默默吃掉。有時會說好吃。有時不說。但她再也不說『世界第一』了。那句話,一直是留給最初那一盤的」

『……』

「所以,我沒有改。那一盤的煎法,維持失敗的樣子,每次都小心地煎,讓它幾乎一模一樣。不讓手藝進步。另一方面,試了很多別的種類。想著或許會有那孩子願意再說一次『世界第一』的東西」

『沒有呢』

「沒有」

『美月,現在還會說那件事嗎。』

「會」

『她幾歲了?』

「……那孩子,已經十六了」

『到了十六歲,還相信那個失敗品是世界第一啊。』

「相信」

母親的聲音又笑了。

『你啊,真是個狡猾的父親』

「我知道」

「結衣。——女兒說那是世界第一好吃的。明明那其實是,為了藏住焦痕而加了太多起司的失敗品」

『……』

「沒有把它修整好的手藝,只是一再重複失敗的做法。——結衣,我真是個狡猾的父親啊」

『……』

『那可不是最棒的一盤喔』

「我知道」

『明明把它修整到最好,那孩子說不定會說更好吃的』

「我是研究者。不是廚師。以我的手,能讓那一盤停留在失敗的樣子,已經是極限了。——要修整到最好,我的手藝搆不著」

父親的聲音,有一陣子什麼也沒說。

「……接下來,我想交給那孩子」

『交給那孩子』

「換成那孩子的手,也許就搆得著我的手搆不著的那一盤。那孩子的手,會把我的失敗,完成為最棒的一盤。——我是,這麼相信的」

『……你真狡猾呢』

「……」

『你是打算在你死後,讓哭泣的女兒用她的手,接著煎你那失敗的後續吧』

「……狡猾嗎」

『狡猾啊』

「……」

『要她接著煎的,只有料理嗎?』

父親好一會兒沒有回答。

『這樣啊』

美月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屏住的。回過神時,已經屏住了。

她張開嘴,重新吸了一口氣。

重新吸氣的那一瞬間,她才終於想起,自己此刻正坐在書房的椅子上。

檔案快結束時。

『……欸,你啊』

「嗯」

『食譜,哪裡都沒留下來吧。筆記裡沒有,數字也沒有』

「沒有留下。那不是研究。是家裡廚房的東西。——不是該寫下來的東西」

『要修整的話,那孩子也很辛苦呢。不過,全部,都經過那孩子的嘴裡了』

「……是經過了,吧」

母親沒有再多說。

只有像是在沖泡什麼的熱水聲,流淌了一陣子。

檔案結束了。

最後兩分鐘左右,兩人幾乎什麼也沒說。只有熱水的聲音,一直留到最後。

美月停下了檔案。

停下之後,好一會兒什麼也沒做。

她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的木紋。父親每晚都在這裡,一邊看著那片木紋,一邊聽著母親的聲音。

美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早晨。葬禮隔天早上,剛啟動的Ken,對美月下的第一個指示。

『蛋3顆。平底鍋預熱,攝氏160度。奶油10公克。鹽1.0公克。牛奶,1大匙。離火的時機,由我指示』

以毫克為單位的指示。完美的溫度控制。像飯店餐盤上那樣,無懈可擊的、金黃色的歐姆蛋。

在父親手中煎焦的、另一側邊緣的黑。沒有量就一直撒下的起司,停手那一瞬間的停法。父親笨拙的手,十幾年來原封不動重複著的、未完成的一盤的樣子。

記錄著這一切的,只有一個地方。

就是美月的,嘴裡。

而三年前的那個早晨,美月放下叉子,放聲大哭。

「不對。爸爸做給我的,形狀更歪,邊邊有一點焦,裡面的起司還會跑出來……」

美月伏在桌上。

把額頭擱在雙臂上。

就那樣伏了好一會兒。

老舊皮革的氣味,從手臂根部附近,隱隱地飄上來。

哭,只能哭五分鐘。

有人在她心裡說。大概,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伏著,閉上眼睛好一會兒。

「……狡猾」

她說出了聲。

「爸,你好狡猾」

父親沒有回答。父親已經,不在這裡了。

書房裡,暗下來的裝置那星星般的光,正看著這邊。

明明應該沒在聽,美月卻已經只覺得,全都被聽見了。

第17話 起司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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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父親的AI》是一個關於女兒與父親留下的對話AI,以及家人相處時光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