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焦痕與暗藏的起司

老人的叉子停著,好一會兒沒有動。

那停法,像是在嘴裡確認著什麼。

老人旁邊的年長女性,輕聲問了一句。

「老師,您怎麼了嗎?」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把叉子慢慢放回盤子上。

放下之後,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玻璃這一側是隔音的。

另一側的聲音,透過編輯部準備的另一套麥克風,傳進攝影團隊的耳機裡。

戴著攝影團隊耳機的年輕男子,忽然轉過頭來。

「……桐生先生。佐倉小姐」

「嗯」

「評審席最裡面那位白髮的先生,好像在說什麼」

「麥克風,請接過來」

桐生出了聲。

工作人員按了幾個按鈕。

會場這一側,也開始流出另一側低沉的聲音。

是老人的聲音。

低沉,沙啞。

「……我母親,以前就煎這樣的」

「咦」

旁邊的女性停下了叉子。

「老師的母親」

「嗯」

老人把臉轉向玻璃這一側。

從玻璃這一側,只看得見老人的輪廓。即使如此,他的肩膀深深起伏了一次,仍清楚地傳了過來。

「她已經走了,很久了」

「……」

「好久,沒有想起來了」

老人只說了這些,便把視線落在盤緣。之後什麼也沒再說。

會場的空氣變了。

桐生看向自己手邊的盤子。

機器人端出的一盤。

那上面,沒有焦痕,也沒有起司。

取而代之的,是綜合絞肉和洋蔥粒,均勻整齊地排列著,埋在蛋裡。盤子上那一道番茄醬,筆直地延伸著。

那是老人母親個人的手搆不到的地方,十萬人咀嚼次數的谷底。

在玻璃這一側,桐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吐出的氣息的溫度,這邊的攝影團隊聽不見。

即使如此,只有氣息的形狀,化成了桐生肩膀輪廓些微的晃動,傳到了這一側。

評審席那邊,叉子都停著。

老人旁邊的總編輯,把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的盤緣,微微點了點頭。像是要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剩下的一人,四十多歲的男性──隨機選出的一般讀者,視線在自己的盤子,和另一邊桐生機器人那盤的照片之間,來回了好幾次。

會場的空氣在晃動。

在玻璃這一側,桐生依舊雙手在背後交握,站著。

雙手交握的方式,和最初的十秒沒有不同。

只是,肩膀線條的力道,稍稍鬆了一點點。

負責主持的編輯部員把麥克風拿了回來。

「各位的感想,我們都聽到了。──那麼,接下來進行投票」

三位評審手邊,各發了一張白色的不記名選票。

桐生看著。

美月也看著。

投票兩、三分鐘就結束了。

開始計票。

負責計票的編輯人員點了數。點完之後,又把數字確認了一遍。確認之後,交給總編輯。

總編輯在宣讀結果之前,先看了一眼這邊兩位廚師的臉。

然後,湊近麥克風。

「現在宣布結果」

會場的空氣靜止了。

「Roti Smart,桐生涼先生,一票」

「銀杏亭,佐倉美月女士,兩票」

「銀杏亭,佐倉美月女士,獲勝」

會場的攝影團隊響起小小的掌聲。

評審席那邊,也傳來了掌聲。

在掌聲中,桐生依舊雙手在背後交握,好一會兒沒有動。

過了一陣子,他慢慢轉向這邊。

桐生微微低下頭。

「──我輸了」

「……」

「機器人在所有能測量的項目上都贏了。鹽、奶油、蛋的攪拌、溫度、絞肉的混合、番茄醬的光澤,全部,都在上面」

「是」

「然後,輸了」

「是」

桐生笑了。

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沒選好該怎麼笑。

攝影團隊開始整理器材。採訪用的攝影機,移到了兩人之間。

編輯部的女性走過來搭話。

「桐生先生、佐倉小姐。可以請兩位接受採訪嗎?」

「好啊」

桐生回答。

「我先來,可以吧」

「當然」

「對佐倉的第一個問題,讓我來問」

「咦?」

「不好意思啊,編輯小姐」

桐生朝編輯部的女性輕輕合掌。

攝影機的紅燈亮了。

桐生轉向美月。

「佐倉」

「是」

「另一側那深了半階的焦痕。換成我們機器人的評價函數,會被大幅扣分。──那是離十萬人中位數最遠的方向。起司也刨得比家庭早餐還含蓄。這些妳也都知道吧」

「家裡的AI,告訴過我」

「被告知了,還是照做?」

「照做了」

「為什麼」

美月看著桐生的眼睛,好一會兒。

桐生眼底的計算,停下來了。

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淡淡沉在計算底下、像孩子一樣的東西,此刻浮到了眼睛表面的正下方。

「桐生先生。我家的AI,是父親的AI」

「嗯。──我想也是」

「父親的AI,對我──」

美月在那裡頓了一下。

「我說不好」

「嗯」

「父親的AI說,桐生先生的機器人和它自己,大概會落在同一個地方」

「同一個地方」

「是的」

「那之後呢」

「那之後,只在我的舌頭裡」

桐生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他已經不再選擇該怎麼笑了。

「……那是教授的台詞,對吧」

「是不是父親生前說過的話,我不知道。也可能是AI從哪裡重新組合出來的」

「嗯」

「只是,父親生前,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桐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吐完之後,輕輕搖了搖頭。

「──真拿它沒辦法」

「桐生先生」

「嗯」

「父親在夜間紀錄裡,留下了關於桐生先生的事」

「夜間紀錄」

「是父親生前,對著媽媽的模擬吐露自己喪氣話的紀錄」

「……啊」

「裡面有一行,寫著被桐生先生駁倒了」

「……」

「父親寫著,被桐生先生駁倒了」

「駁倒?」

「是的」

「我可不覺得自己駁倒了他」

「父親是這麼覺得的」

桐生看著玻璃另一側那些已經開始空了的盤子。

老人的盤子,已經差不多空了。

「……是嗎」

「是的」

「教授以為自己被駁倒了啊」

「他是這麼以為的」

「這樣啊」

「桐生先生」

「嗯」

「父親從那天晚上起,就想寫對桐生先生的反駁。寫到一半,發現了病,沒寫完就走了」

「……」

桐生看著玻璃那邊,好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到機械手臂旁的螢幕上。

螢幕上的曲線,已經不再晃動。只顯示著最終數值。全部,都是數值的谷底。

「我的機器人,抵達了十萬人平均的谷底」

「是」

「妳的蛋,從那裡跳出去,扎進了另一個谷」

「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

攝影機還在拍。

攝影團隊裡,沒有一個人插話。

桐生已經不看這邊了。

他把視線放在玻璃另一側,那些空了的盤子上。

「佐倉。最後,再問一件事,可以嗎」

「是」

「教授的骨灰,是撒在東京灣,對吧。外海」

「是的」

「教授在那片外海上,一直在寫自己晚年論文的後續啊」

「……」

「我覺得今天,我被逼著讀了那個後續」

「是」

桐生在那裡,閉上了嘴一下。

「──不」

「是」

「我沒辦法馬上接受就是了」

「是」

「不過,被逼著讀了這件事,我只有這點是明白的」

桐生微微低下頭。

和最初在會議室裡微微低頭時,幾乎是同樣的角度。

攝影人員停下了攝影機。

編輯部的女性輕輕吐了口氣。

「謝謝兩位。──我們先暫停一下。兩位都請到休息室稍微休息」

「好」

「是」

休息室分成兩人各自的房間。

走到走廊之前,桐生又看了這邊一眼。

「佐倉」

「是」

「我會重新思考我們的機器人。──只是在絞肉和番茄醬上加焦痕和起司,大概是不夠的」

「是」

「要改寫到什麼程度,接下來再想」

「是」

桐生好一會兒,把目光落在走廊的地板附近。

往走廊走了兩、三步,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今晚,我可能會去海邊。──去還是不去,還沒決定」

「是」

然後,桐生輕輕笑了。那笑,第一次浮上了眼睛的表面。

桐生消失在走廊深處。傳來按電梯按鈕的聲音。

她在休息室脫下廚師服。胸前的綠色刺繡,因為皺褶微微歪了。她換上深藍色的連身洋裝,解開了圍裙的帶子。她想著母親那件麻質圍裙帶子的位置。

她走出休息室。等電梯的時候,走廊的玻璃另一頭,攝影團隊正把桐生機器人的手臂收進銀色的搬運箱。蓋上箱蓋的聲音,也微微傳到了走廊上。

第24話 焦痕與暗藏的起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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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父親的AI》是一個關於女兒與父親留下的對話AI,以及家人相處時光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