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約兩週,穿著藏青色工作服的透,又一個人來到了銀杏亭的外場。
那是傍晚的客人還沒上門、不上不下的時段。
在收銀台前,還沒點單,透就先向西村低頭致意。
「不好意思,想跟佐倉借一點時間。在您忙的時候打擾,不好意思」
西村去叫美月,美月一邊輕輕擦了擦圍裙,一邊走到外場。
兩人在雙人座,面對面坐下。
「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來看看我們的工地?」
透一坐下,就這麼開口。
「我在想,看了我們的工地,也許會在佐倉心裡留下些什麼。因為『最後一手』的後續,或許就在工地裡。佐倉在銀杏亭寫的,雜誌上的那篇。我很喜歡那篇」
「你看了?」
「看了。是雜誌上對決的那篇報導。之後,又在銀杏亭吃過一次,吃完又再看了一遍」
「在東京都內住宅區的深處。屋齡八十年,木造兩層樓,正在整修的工地。下週二早上九點,我會開車到最近的車站接您。由我們的一位員工開車」
「這年頭,不是都用自動駕駛的車嗎」
「因為我們有個員工很喜歡開車。路線導航,由他耳邊的AI直接跟他說。他常抱怨『我不是公司的司機啦』,不過我已經拜託他了」
透用兩手輕輕按住桌緣,站了起來。
「週二,九點,最近的車站見」
「好的」
「安全帽由我們準備。因為要進工地」
「可以進去嗎」
「是我的工地,所以進去沒關係」
週二早上,九點。
最近車站的北出口,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貨車。
一個穿著藏青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從駕駛座走了下來。
是那天中午在銀杏亭見過的三人當中,看起來最年輕的那個。
「佐倉小姐。我高梨工務店的藤田」
「啊,藤田。公司的司機」
「我不是公司的司機啦」
「啊,我聽老闆說過」
「是我的榮幸啦」
藤田輕輕低了一下頭。
低頭的姿態裡,有一種毫無破綻的率直。
小貨車駛進了住宅區的深處。
一路上,藤田一直小聲地對著耳邊的銀色裝置說些什麼。
「第二個路口右轉,對吧?」
『第二個路口右轉沒有問題。由於和居民在家的時段重疊,建議從工地入口前十公尺處就熄火』
「了解啦」
「藤田。剛才那是,AI?」
「對,我們老闆讓全公司的人都帶著。我是搞不太懂啦,不過很厲害」
藤田在工地入口前十公尺熄了火。小貨車靠著慣性,慢慢停了下來。
「佐倉小姐,這邊」
屋齡八十年的兩層樓木造房子。
外面搭著鷹架。屋頂的瓦片卸下了一半,蓋著藍色的防水布。院子裡,老舊的鋪石被掀起,堆在角落。
鷹架下,站著穿藏青色工作服的透。
他頭上戴著一頂沾了好幾層油漆汙漬的白色安全帽。安全帽內側,用油性筆潦草地寫著「高梨」。
「美月小姐,您好」
「你好」
「安全帽,這個」
透從自己腰間的掛鉤上,取下另一頂白色安全帽,遞給美月。
安全帽內側,用還很新的油性筆,寫著一行美月的姓氏「佐倉」。
「……你幫我寫了啊」
「與其說是幫您寫,不如說是稍早之前寫好的」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抱歉,自作主張」
「不會」
整個上午,美月都在看著工地。
鷹架上,透和另一名員工正在安裝梁。
兩個人的耳邊,都戴著銀色的裝置。
「從梁心往左四百二,先用墊木固定,對吧」
鷹架上的員工拿著墊木,忽然停下了手。
「老闆。AI剛才說『梁材的推估強度,偏向下限』。說墊木如果固定在四百二,十年後的沉陷推估值,會碰到設計值的上限」
透先把扶著墊木的那隻手,鬆開了。
鷹架的踏板上,延伸著一道墊木的影子。
他像是在用眼睛丈量那道影子的長度,看了一會兒。
「改吧。位置問AI」
透對著自己耳邊的裝置,低聲說。
「四百二要移。把屋主的使用方式和十年後的沉陷都考慮進去,給我一個位置」
『移到四百三十五,十年後的沉陷,就會回到設計值的中間』
「就照四百三十五來」
「AI的聲音,你有好好接住帶過來。這樣就對了」
美月在安全帽下,看著那幅光景。
四個聲音,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只是,把最後那個四百三十五說出口的,是老闆。
休息時間。
透和美月兩個人,在鷹架下的鋪石邊上坐下。
透把在工地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也遞了一罐給美月。
「料理這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我一直在想,要怎麼把AI導入工地。可以告訴我,佐倉是怎麼使用的嗎?」
「來談談『最後一手』吧」
「最後一手」
「嗯」
透用兩手輕輕捧著罐子,看著鋪石上自己的影子,看了一會兒。
「那個,很好」
「很好嗎」
「有些人,總是會全盤相信AI的輸出。連最後一手,也改不掉交給AI的習慣。結果變成只是照著AI說的去做而已」
「……」
「所以,佐倉在雜誌上寫的『邊緣的焦痕』,那個,我很喜歡」
「謝謝」
「留下『邊緣的焦痕』這種判斷,光靠AI是絕對不會做的」
「嗯」
「在那個『絕對不會』的地方,感覺有人站在那裡」
透用拇指,輕輕描著罐口的邊緣。
「我們公司,把員工分成兩種。能不能下出最後一手」
「嗯」
「能下的人,是對AI下指令、讓它動起來的那一邊。不能下的人,是接受AI的指令、動手做事的那一邊」
「藤田呢」
「藤田是後者」
下午,她獲准上到工地的二樓。
二樓裡面那個房間,地板格柵之間的縫隙裡,塞著好幾張舊報紙。
「是代替隔熱用的嗎」
「嗯。八十年前師傅的智慧」
「是」
「我們現在,會重新放進請AI計算過的隔熱材,不過這些報紙,我們決定不全部丟掉。抽出一部分,交給屋主。──因為那是八十年前住在這個家裡的某個人,親手塞進這裡的紙」
美月看著那疊報紙,看了一會兒。
報紙表面的鉛字,已經變色到無法辨讀。
「高梨。剛才那個判斷,你有問過AI嗎?」
「沒有」
「沒有問?為什麼」
透一邊輕輕搔著安全帽的內側,一邊想。
「……因為要是問AI,我想大概會跑出要丟掉的答案。就算答案是丟掉,也還是有不想丟的東西」
「……」
「我想,那就是,我的最後一手吧」
美月笑了。
她在安全帽的帽簷下,把那個笑輕輕壓住。
「對嗎」
「對」
「太好了」
「『最後一手』,就是那樣,沒錯」
「得到前輩掛保證了」
「我不是前輩」
「不,您是前輩。那本雜誌,我看了」
傍晚,工地收拾完畢後,透脫下了安全帽。被汗黏住的頭頂上,還留著睡亂的翹髮。
小貨車在路邊等著。
「佐倉。如果方便的話,下次一起吃個飯吧。下週五晚上八點,我去接您。有一家我們公司整修過的酒吧」
「我酒量不太好就是了」
「意思是可以,對吧。太好了。當然,我會點淡一點的」
「知道了」
「接送,就交給藤田」
美月坐上小貨車的副駕駛座,透把一小疊工地的報紙,放進她手裡讓她握著。
「除了給屋主的那份,另外給佐倉,一張」
「八十年前的人的手」
「嗯」
她回到家。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亮度亮著。
『回來了啊』
「我回來了」
『今天呢』
「去看工地了」
『高梨的工地嗎』
「嗯」
『要說嗎』
「要說」
美月把那天工地的事,從頭說起。最後,說了報紙的事。
「他說,『因為要是問AI,我想大概會跑出要丟掉的答案,所以沒有問』。『就算答案是丟掉,也還是有不想丟的東西』。『我想,那就是,我的最後一手吧』」
Ken幾乎沒有插嘴,一直聽著。
Ken沉默了很久。
『美月。那句話』
「嗯」
『妳國中的同學裡,有過能說出那種話的人嗎』
「好像,有過」
Ken沉默了一會兒。
『美月。下週五晚上。妳要和那個人,兩個人去喝酒嗎』
「要去」
『知道了』
「爸。你好像,有點被觸動了」
『等妳回來,再聽妳親口說』
「嗯」
書房的藍光,在Ken最後那句話的最遠處,比平常淡淡地沉下了一個呼吸的長度,又立刻回到平常的亮度。
她走進臥室,關了燈。
在黑暗中,她用掌心輕輕確認了枕邊那一小疊報紙。只剩下紙張纖維那一點點的硬度。
在那份硬度之上,下週五這幾個字,從指腹慢慢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