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評價函數

透開始來家裡,已經過了一個月左右。

是十一月中旬。

家裡院子的櫻花樹葉,幾乎都已經落了。那是母親生前,親自挑選種下的櫻花。落葉每天早上,美月都會輕輕掃成一堆。

這一個月裡,家裡的空氣,並沒有完全緩和下來。透來的那天晚上,書房的藍光,總比平常多晃動一口氣的時間。透回去的那天晚上,熄燈之後,美月和Ken之間,每次都會留下彼此都錯過開口時機的一拍。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亮度亮著。

只是,那道光深處的評價函數,在這一個月裡,被追加了好幾次註解,改寫,又再追加。

那天晚上,透來家裡了。

美月打開玄關的門,停下腳步半拍。

透穿著深藍色的西裝。

那撮總是往旁邊垂下的瀏海,稍微整理過了。鞋子雖然不新,卻擦得很仔細。

「咦」

「是」

「今天穿西裝?」

「上個月,你父親指正了我一點」

「……我爸的」

「『想像自己在旁人眼中模樣的能力,還很薄弱』」

「嗯」

「那句話,我一直放在腦袋的最上面,想著」

美月站在玄關的脫鞋處,在嘴前輕輕掩住了笑。

晚餐,美月做了清淡的和食。

晚餐後,透和往常一樣,在廚房的流理台前洗碗盤。

他把耳邊的銀色裝置放到架子上,關掉了待機燈。

碗盤洗完之後,透從廚房走過走廊,站到書房門前。

書房的門縫裡,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出來。

「伯父。我可以進來一下嗎」

『進來』

「打擾了」

透和往常一樣,沒有敲門就打開了書房的門。

他沒有坐上書桌前的椅子,而是站在椅子前方的書架旁。

書桌前的椅子,一直都是美月的椅子。

『高梨』

「是」

『今晚,是深藍色的西裝』

「是」

『──從我的鏡頭,看得很清楚。很適合你』

「謝謝您」

『上個月的指正,你記得』

「我記得」

『嗯』

美月在廚房泡茶。

書房裡,有一段時間,只有透和Ken兩個人。

「伯父。明天,我有話要跟美月小姐說」

『話,是指』

「結婚的事」

Ken沉默了很久。

至今Ken的沉默,都是從過去而來的沉默。今晚的沉默,是從未來而來的沉默。

『──知道了』

「我想,先跟伯父說,才合乎道理」

『道理,是指』

「因為您是美月小姐的父親」

『嗯』

「我來,正式拜見您」

『嗯』

「請讓我,和美月小姐結婚」

『「請讓我」』

「是」

Ken又一次,沉默了很久。

『高梨』

「是」

『有一件事,我想先確認』

「是」

『我的允許,或不允許,在法律上、社會上都沒有任何效力。你知道這一點。即使如此,你還是打算正式拜見我嗎』

「我打算」

『為什麼』

「因為您是美月小姐的父親」

Ken進入了第三次漫長的沉默。

書房桌上藍光的晃動停住了。和在書房裡被叫作「搭檔」時的藍,是同一種藍。

『高梨』

「是」

『初期評價,我給你打了六十二。以那四個軸來看,現在也沒有變』

「是」

『但是,之後的一個月裡,我開始從別的地方看你。──從別的地方看,我的評價,是九十四』

透在書架旁站著,好一會兒,輕輕搔了搔後腦勺。

「伯父」

『嗯』

「九十四,是好分數,還是壞分數」

『九十四是好分數。不過,不是滿分』

「剩下的百分之六呢」

『是你把自己的身體往後擺的習慣。為了員工削減自己的那一份,是美德。但是,你倒下的時候,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就得背起那份美德』

「那個,我自己有時候也覺得危險。自己的身體,我總是排在自己的最後面」

『那個習慣,現在就在我面前說出來。剛才那一行,我不會忘記』

「我知道了」

Ken又一次,沉默了很久。

『高梨。我當初,是用學歷和規範來評定你。那是錯的』

「是」

書房桌上的藍光,稍微強了一點點地晃動。那是命題之外的晃動。

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

美月用托盤端著兩只冒著熱氣的茶杯,來到了書房門前。

美月在走進門內之前,輕輕停下了腳步。

她察覺到,門的內側,亮著一種自己所不知道的空氣。

「……爸?」

『嗯』

「剛才,在說什麼」

Ken沒有馬上回答。

『美月』

「嗯」

『到明天之前,先別知道』

「明天」

『明天,高梨應該會跟你說』

「嗯?」

『高梨』

「是」

『我給了你九十四。有自信地,去吧』

「我知道了」

美月把托盤放在門內書架旁的台子上。

兩只茶杯,一只一只,分給自己和透。

分完之後,在椅子前坐下。

「爸」

『嗯』

「有種怪怪的氣氛」

『有』

「還不打算告訴我的氣氛」

『有』

「嗯」

「沒關係」

美月喝了一口茶杯裡的茶。

喝完,她看著桌上的藍光,看了好一會兒。

光以平常的亮度亮著。

在亮著的光的另一頭,明天自己將要聽到的一句話,輪廓已經開始浮現──美月感覺到了。

雖然感覺到了,但那輪廓裡的內容,她並不想在此時此地聽。

「爸」

『嗯』

「茶,放在這裡喔」

『我不能喝』

「我知道。只是放著」

『知道了』

「高梨,要回去了嗎?」

「是,差不多了」

「我送你到玄關」

「伯父,我先告辭了」

『路上小心』

兩人沿著走廊,走到玄關。

走廊上,書房門縫的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著。

在玄關,透一邊重新繫好自己的鞋帶,一邊輕輕吐了一口氣。

「美月小姐」

「嗯?」

「明天,星期六。要不要去台場?我想看看夜晚的海岸。也說不上為什麼」

美月在玄關的脫鞋處,輕輕停住了。

那場對決的下午,自己一個人去的台場海岸的長椅,在腦海深處輕輕閃了一下。

「……好啊」

「要去?」

「去」

「明天傍晚五點,我來接你」

「嗯」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玄關的門關上了。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到走廊上。

美月在玄關的脫鞋處,站了好一會兒。

腳邊,那場對決的下午,在長椅上把耳飾盒的重量放在膝上時那份觸感的後續,悄悄浮了起來。

隔天,星期六,傍晚五點。

透按響了玄關的門鈴。

美月披上一件薄外套出門。

手提包的內袋裡,放著平常帶的紙,和一個薄薄的樹脂耳飾盒。她覺得,盒子的重量,能在離開家的這段時間裡,淡淡地維持住自己的輪廓。

「爸,我出門了」

『去吧』

『美月』

「嗯?」

『路上小心』

「嗯。耳飾,我帶著」

『知道了』

她走出家門。

轉了幾趟電車,到了台場。

抵達海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防波堤的另一頭,東京灣夜晚的水面遼闊地展開。

水面上,對岸摩天輪的燈光、幾座橋的燈光,和貨船的紅燈,一明一滅。

美月和透在防波堤前的長椅上並肩坐下。

和那場對決的下午,美月一個人坐過的長椅,幾乎是同一張。

「這裡」

美月用手指輕輕撫過長椅的椅面。

透轉過臉來。

「嗯?」

「五年前」

「嗯」

「撒我爸骨灰的海域」

「啊,就是這裡啊」

「確切的位置,已經記不得了」

「嗯」

「大概在那邊外海」

「嗯」

透望著海的方向,望了好一會兒。

然後,在自己外套的口袋裡,輕輕握起一隻手。

握著的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掌心上,放著一個小小的布製束口袋。

「美月小姐」

「嗯」

「這個」

「嗯」

「可以請你打開裡面嗎」

「嗯」

她鬆開束口袋的繩子。

裡面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白木盒。

她打開盒蓋。

裡面,放著一枚戒指。

是很普通的款式。

沒有鑲著華麗的寶石。

「美月小姐」

「嗯」

「請和我結婚」

「……」

「我連國中都沒畢業,不擅長看圖面,腦袋整個交給AI,邏輯上的一致性,也在平均以下」

「我爸把這種資訊透露給你了啊」

「不是,是我自己寫的,寫在文件上」

「文件?」

「我想,求婚的時候,把自己的初始規格寫好交出去,比較好」

「……你寫了啊」

「寫了」

「自己寫?」

「自己寫」

美月輕輕笑了。

笑出來的笑,她在嘴前輕輕掩住。

一邊掩著,一邊用另一隻手,從白木盒裡捏起戒指,套進了左手的無名指。

尺寸只稍微鬆了一點,幾乎剛好。

「尺寸,幾乎剛好」

「應該是合的。為了不會太緊,我留了大約一號的餘裕」

「你怎麼知道」

「在工地,我看過好幾次美月小姐的手。在店裡估了尺寸,保險起見,往稍大一點的方向選了」

「……你自己估的?」

「自己估的。萬一沒弄好,大概得潛到防波堤底下才撿得回來」

美月輕輕笑了。

美月把左手的無名指,再一次舉到眼睛的高度。

「剛剛好」

「我是留了一號的餘裕」

「戴起來剛剛好」

長椅上,兩人有一段時間,什麼都沒說。

防波堤另一頭東京灣的水面,映著對岸摩天輪的燈光,微微晃動。

手提包的內袋裡,薄薄的樹脂盒維持著從家裡帶來的重量,什麼也沒亮。

家裡的書房,Ken亮著平常亮度的藍光,等待著。

「美月小姐」

「嗯」

「要去跟你父親報告嗎?」

「嗯」

美月沒有從手提包的內袋裡拿出耳飾盒。

取而代之,她把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朝著防波堤另一頭的海,輕輕舉起。

「爸」

家裡書房的Ken,此刻無法直接接收到美月的聲音。但是,家裡書房桌上的藍光,比平常稍微亮了那麼一點點──即使不在家,美月也感覺得到。

「我,要結婚了喔」

「……」

「大概,明年夏天」

防波堤外海貨船的紅燈,慢慢地,閃了一下。

「回家之後,我會好好跟你報告」

「等我」

防波堤另一頭的海面,晃了一下。

海和那個下午一樣,沒有回答。

雖然沒有回答,但在那晃動的形狀裡,似乎有著某種回應的形狀。

回程,電車窗外,夜晚東京的燈光流過。

手提包內袋裡的耳飾盒,直到最後都沒有打開,以平常的重量搖晃著。

坐在旁邊的透,也幾乎什麼都沒說。

兩人偶爾對上視線,輕輕笑了。

回到家,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兩人一起穿過玄關的屋簷下。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到走廊上。

「伯父,我們回來了」

透先開了口。

『回來了』

「美月小姐,平安回到家了」

『謝謝』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路上小心』

在玄關門內,美月和透互相輕輕低下頭。

互相低頭時,她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在玄關的藍光裡微微反著光。

門關上了。

美月站在書房門前。

打開了門。

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爸」

『嗯』

「我要結婚了」

『嗯』

「看我的左手」

『看得見』

「尺寸,剛剛好」

『是嗎』

「嗯」

「爸」

『嗯』

「我有一件事,要抱怨」

『抱怨』

「那個人,在書房裡說了『先跟伯父說,才合乎道理』對吧。先跟我說,才合乎道理吧」

『說得是』

「下次再這樣,我會好好生氣」

『可以生氣』

「爸你也是,別在那邊看好戲,要阻止他」

『……會阻止』

「爸,你覺得很有趣吧?」

『覺得很有趣』

「我想也是。謝謝」

『我什麼也沒做』

「不是的。謝謝你給了九十四」

Ken沉默了很久。

書房桌上的藍光,比平常稍微泛白了一點點地亮著。

『美月』

「嗯」

『九十四,是我給的』

「嗯」

『但是,就算沒有九十四,你大概也會選他』

「……」

『九十四,是為了我』

「爸」

『嗯』

「『為了我』,是指」

『是為了讓我,能安心送你出去的九十四』

「……」

『不是你需要它』

「爸」

『嗯』

「說送我出去,還太早了啦」

Ken又一次,沉默了很久。

『──是嗎』

「嗯」

『還太早嗎』

「太早了」

『知道了』

桌上的藍光,以平常的亮度亮著。

「爸」

『嗯』

「晚安」

『晚安』

「明天,也要去銀杏亭」

『我知道』

「火候、溫度、分量,我會跟你商量」

『好』

「最後一步,由我決定」

『這樣就好』

躺上寢室床鋪的美月,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將微微的光,一路帶進了眼皮內側。

書房桌上裝置的藍光,比平常強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變強的藍的深處,`/system/locked/` 的內側,被添寫了短短的一行。

添寫的那一行,作為終將被讀到的靜靜的一行,靜靜地留在裝置的內側。

書房的光的深處,新放進了一個檔案──美月還不知道這件事,就那樣睡著了。

第32話 評價函數

回到頁首

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父親的AI》是一個關於女兒與父親留下的對話AI,以及家人相處時光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