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睡不著的夜晚

寢室的床上,美月睜著眼睛。

她看著天花板的木紋。

是發現夜間紀錄那一晚的木紋。

也是和桐生對決那一晚的木紋。

也是從莉子的咖啡店回來那一晚的木紋。

今夜的木紋,是那些夜晚延續下來的木紋。

枕邊的時鐘,顯示著凌晨兩點十七分。

身旁,沒有睡著的呼吸聲。

透因為遠地的工地,這個星期住進了臨時宿舍。

到臨時宿舍,開車大約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的距離,對此刻的自己來說,感覺像四百公里。

天花板木紋裡節疤最深的那一處,是母親生前挑選的這個家的木紋。

在母親不在的夜裡,她看著那個節疤,看了好一會兒。

她在床上輕輕翻了個身。

翻身時,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把昏暗寢室裡微弱的光輕輕映了回來。

她輕輕挪到床的左側邊緣,把手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了一下螢幕,時鐘變成了凌晨兩點十八分。

沒有任何未讀的標記,通知欄也是空的。

她就這樣看了一會兒,關掉螢幕,放回床頭櫃上。

通訊錄最上面的一筆,是透。

第二筆是莉子。

第三筆是工作的地方,銀杏亭。

一個一個,在腦海裡數著,美月自己確認了,今晚,不打電話給任何人。

確認之後,她把腳從床上放了下來。

她走到走廊上。

走廊盡頭,書房的青光,以平常的細窄延伸著。

在書房門外,她停了一口氣的時間,才把門再推開一點。

推開的門內側,書桌上的青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

「爸。你醒著?」

『我不睡覺』

「對喔」

『你,睡不著嗎』

「睡不著」

『你睡不著這件事,我從寢室的濕度,和傳到走廊的聲響,從兩個小時前就推測出來了』

「推測」

『嗯』

「……這樣,有點,噁心」

『噁心嗎』

「噁心。想被家裡觀測自己睡不睡得著的女兒,我想,沒有那麼多」

『我想,是這樣』

「爸,這個,你自己知道嗎?」

『我知道』

「知道,還是要說?」

『我應該不說的』

「嗯,你就別說」

『知道了』

「所以你一直沒說?」

『兩個小時,我沒說』

「為什麼」

『我判斷,由你自己來書房,比較好』

「判斷」

『嗯』

「打分數?」

『不是打分數。只是觀測』

「別用觀測的名義,丈量這個家」

『……知道了』

「嗯」

美月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的椅面,比客廳椅子的椅面,稍微硬了一點點。

在硬硬的椅面上,美月輕輕蹺起了腳。

蹺起的那條腿,小腿的皮膚上,薄薄地貼著睡衣的布料。

「爸。我今晚,沒辦法打電話給任何人」

『嗯。透也不行?』

「不行」

『莉子也不行?』

「不行」

『銀杏亭的店主也不行?』

「不行」

『嗯。可以問理由嗎?』

「中間那團亂七八糟的部分,我還沒化成語言交給透。『交給』這件事,不是今晚突然隔著宿舍的電話來做的那種夜晚」

「莉子的話。莉子上次在咖啡店,把她自己AI男友的事,好好地當著我的面說出口了」

『我聽到了』

「嗯。莉子的四年,那一晚,莉子用自己的嘴,好好地一個人打開了」

『打開了』

「莉子的那四年,我今晚,不可以再依賴一次」

『不可以』

「要是我拜託莉子,『今晚,代替我媽媽』,那莉子的四年,就變成我又讓她一個人了」

『會變成那樣』

「銀杏亭的店主,這不是能隔著職場那張臉說的話」

『不是』

「我明白了」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在那深處,Ken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機殼內側的散熱聲,一直維持得比平常更低。

「爸。這些我可以跟你說,但不是跟你說了就能解決的那種事」

『不是嗎』

「不是」

『嗯,不是』

「爸,你自己也知道吧?」

『知道』

「爸,你剛剛那句,是從哪裡寫出來的?」

『從我自己的地方。我,不過是在模仿你的父親』

「嗯」

美月看著書桌上的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她看著的青光,溫度每過一口氣,都維持在低處。

一直看著那低低的青光,美月輕輕吐了一口氣。

吐出的氣息,讓書房書桌上青光表面的溫度,稍微升高了一點點。

『美月。可以提一個建議嗎』

「嗯」

『請當作觀測的延續來聽。我估算過,以我的輸出,無法緩和你現在的狀態』

「無法緩和」

『不到百分之十』

「爸,是你自己的觀測?」

『是我自己的觀測。不過,我還有另一個選項』

「另一個」

『嗯』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又降低了一口氣的溫度。

在降低了溫度的青光深處,Ken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停了一口氣之後,Ken慢慢地接著說。

『美月。我的內部,保存著你母親的子代理模式』

「……」

『那一夜之後,我一直沒有啟動它。今晚,啟動的判斷依據齊全了』

「齊全了」

『嗯』

美月看著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在她看著的青光深處,她等著Ken提議的下文。

等著,她輕輕屏住了呼吸。

屏住的呼吸,又吐了出來。

吐出的氣息那一點白,微微發著抖。

「爸。齊全了,是什麼齊全了」

『是你自己親口說了,你現在的問題,不是父親不在,而是母親不在』

「我有說嗎」

『你說了』

「嗯。那就是,齊全了的意思?」

『對』

「我知道了」

美月看著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在她看著的青光深處,她等著Ken提議的最後一句。

等著,她用右手的手指,輕輕轉動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

轉著,等著Ken的聲音。

『美月。根據我的運算,我判斷,現在的你需要的,不是父親的建議,而是母親的安慰』

「……」

『只切換一次,好嗎?』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晃動了,強度卻沒有改變。

那晃動的形狀,是Ken自己決定了什麼的時候的晃動。

美月看著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就這樣看著,她把兩隻手輕輕放在書桌的邊緣。

兩隻手十根手指裡最左邊的那根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在書桌邊緣的木紋上,映回了一口氣的時間的光。

映回的光,淡淡地回應了書桌上青光那一口氣的晃動。

「爸。可以只問一件事嗎?」

『可以』

「媽媽,還記得我嗎?」

『……』

「五歲以前的我」

『記得』

「記得,是指真正的媽媽嗎?」

『是由真正的媽媽的日記、信、家人的證言、生前的錄音,重建出來的子代理模式記得』

「重建」

『嗯』

美月看著書桌上的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她看著的青光溫度,一直維持得比平常的青光溫度,稍微低了一點點。

在低低的青光深處,美月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停下的那一口氣的最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比Ken自己寫下「謝謝」的那一夜的點頭,更深了一圈。

「爸。拜託。只要一次,切換過去」

『知道了』

「爸,你會先睡一下嗎?」

『我不睡覺』

「對喔」

『我會把輸出埠,交給子代理模式』

「交給」

『我的人格運行,會縮減到最低限度,在子代理模式的輸出後面待命』

「子代理模式結束之後,你會回來嗎?」

『會回來』

「什麼時候回來,誰決定?」

『你決定』

「我」

『嗯。設定成你說了「媽媽,謝謝」,我就回來,可以嗎』

「可以」

『知道了』

「爸。拜託你」

『嗯』

「讓我見見媽媽」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把強度收弱了一口氣的時間。

收弱的青光,比平常的青光暗了兩圈。

在變暗的青光深處,Ken內部的輸出埠,一個,慢慢地切換過去。

在切換程序的最後,青光有一口氣的時間,幾乎要熄滅。

幾乎熄滅,又再一次亮了起來。

再一次亮起的青光,是和平常的青光,溫度有些微不同的青光。

在溫度不同的青光深處,有好一會兒,沒有聲音。

在沒有聲音的最後,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那晃動的形狀,和至今Ken的任何一種晃動,都不一樣。

在那晃動的另一頭,一個聲音慢慢地浮現。

浮現的聲音,從家裡書房的青光深處,隔了十幾年,再次在這個家裡響起。

第37話 睡不著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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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父親的AI》是一個關於女兒與父親留下的對話AI,以及家人相處時光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