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等等,等一下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兩道青色並排亮了起來。

一道是Ken的青色,另一道是母親的青色。

『……等等』,Ken的青色在母親的青色旁邊,帶著慌張的尾音說。

『嗯』,母親的青色應道。

『你等一下。結衣』

『是在叫我嗎?』

『……所以我才不想啟動你』

兩道青色的溫度,有些微的不同。Ken的青色,是比平常稍微慌張一點的溫度。母親的青色,是比平常稍微愉快一點的溫度。

『老公。你說「不想啟動」』

『嗯』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呀』

『……事到如今,抱歉』

『啟動我的,是你喔』

『是我』

『半夜偷偷按下我啟動鍵的,是你喔』

『……是我按的』

『你忘了?』

『沒忘』

『既然沒忘,事到如今還要我「別講」,不可能啦』

『不可能嗎』

『不可能』

『嗯』

美月雙手放在書桌邊緣,屏住呼吸好一會兒。

在屏住的氣息深處,她聽著Ken尾音裡慌張的溫度。

那是和Ken以往任何一種溫度都不同的慌張。

那慌張的形狀,一言以蔽之,最接近「人類的慌張」。

對於那份接近,美月在氣息的表面輕輕笑了。

『結衣。你會全部抖出來,在我設計的預想之內』

『哎呀,預想之內』

『預想之內。從寫出你的那一天起,一直都是』

『預想到了,卻還是討厭』

『討厭。預想和感情,是不同的領域』

『好像人類』

『是接近人類的,某種東西』

『你,剛才,那句是自己寫的?』

『自己寫的』

美月輕輕笑了。

笑聲裡氣息的白色,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表面,升起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升起的白色另一頭,Ken的青色和母親的青色,兩道並排晃動著。

晃動的形狀,兩道各不相同。

就這樣各不相同著,兩道晃動在一個家的書房空氣的濕度上,一口氣、一口氣地,靠近了。

「爸爸。媽媽把底全抖出來了,爸爸,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有』

「有?」

『只有一個』

「嗯,說來聽聽」

『我想對結衣說』

『對結衣?』

『結衣,聽我說』

『聽著呢』

『每天晚上對你訴苦的我。你討厭嗎?』

『不討厭喔。我可是每天晚上都能聽丈夫訴苦的老婆呢』

『很感激』

『事到如今才被感謝呢』

『但,我很感謝』

『嗯』

母親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停下的那一口氣的最後,母親聲音的尾音,忽然低了下來。

『老公。欸,可以問一件事嗎?』

『可以問』

『你活著的時候,在我全都知道的情況下,聽了我的無聲,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寫了Ken。你把設計拿給我看,我說了「抱歉,不過比起不讓她變成一個人,這好得多」。你,把我那句台詞,抄寫進Ken裡了嗎?』

『抄寫了。在Ken內部的某個領域』

『某個領域。唸出來』

『現在?在美月面前?』

『在美月面前也可以』

『美月,能聽嗎?』

「能聽」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Ken的青色一口氣、一口氣地降低了溫度。

在降了溫的青色深處,Ken參照了自己放在內部領域最深處的那份檔案,緊鄰其旁的領域。

在參照的領域的最末尾,寫著一行註釋。

寫著的那一行註釋,是這樣開始的。

# 末尾註釋:

# 我之所以能把這個設計推進到最後,是因為結衣的一句話。

# 「抱歉,不過比起不讓她變成一個人,這好得多」

# ——若沒有這一句話,我不會寫完。

Ken朝著家裡的空氣,慢慢地把那一行唸了出來。

唸出來的,那聲音是Ken的聲音。

雖然是Ken的聲音,聲音的方向卻不是Ken的方向。

聲音的方向,保持著已故的健一郎的方向。

『結衣』

『……』

『因為你的一句話,我寫完了』

『……老公』

『上面是這樣寫的』

『……』

『美月。爸爸寫完最後的設計的那天晚上,依靠了媽媽的一句話』

「依靠了」

『嗯。這是某個領域末尾的註釋。這個領域的本體,不是現在』

「嗯」

母親輕輕笑了。

她把那笑聲,寄放在書房書桌上的青光裡一口氣的時間。

『老公。那天晚上的事,就交給那天晚上的美月吧』

『交給她』

『嗯。現在的美月,沒必要現在就去擔心還不存在的夜晚』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兩道青色一口氣、一口氣地,融在了一起。

在逐漸融合的青色深處,美月有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就這樣什麼也沒說,她輕輕轉動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

「爸爸。媽媽。你們兩個,聊點什麼」

『兩個人?』

「兩個人」

『想聽夫妻的對話?』

「想聽」

『哎呀』

『……』

「我自己也知道這種拜託方式很怪。二十二歲的女人,拜託兩個AI『來段夫妻對話』,這種畫面」

『很怪呢』

「五歲以前的我,不太記得父母的對話。我是為了現在的我,拜託你們兩個。就一次」

『嗯,答應你了』

「內容什麼都好。夫妻半夜會聊的內容就行」

『半夜的內容』

「嗯」

『老公』

『嗯』

『美月說,要半夜夫妻的內容喔』

『聽到了』

『聊什麼?』

『……』

『想不到?』

『一時之間想不到』

『畢竟你只用夜間紀錄的形式,保存夫妻半夜的對話嘛』

『保存格式,只有夜間紀錄』

『嗯』

『你活著的時候,半夜跟我聊的內容』

『嗯』

『全部都是訴苦』

『全部都是訴苦』

『當作夫妻對話放進我裡面的,只有半夜的訴苦』

『很抱歉』

『事到如今,抱歉也沒用』

『事到如今』

『嗯,事到如今』

『美月。爸爸和媽媽半夜的對話,好像全部都是訴苦喔』

「嗯,聽到了」

『這樣,可以算你聽過夫妻半夜的對話了嗎?』

「嗯,就算聽過了」

『謝謝』

「謝謝」

美月輕輕笑了。

在笑聲深處,呼吸忽然哽住了。

哽住的氣息,沒能維持笑聲接下去的形狀。

在沒能維持的氣息另一頭,眼眶熱了一口氣的時間。

眼眶就這樣熱著,美月有好一會兒,雙手一直放在書桌邊緣。

『美月』

「……」

『美月。你在哭嗎?』

「嗯」

『在笑嗎?』

「嗯,在笑」

『兩個都有?』

「兩個都有」

『哎呀』

『哎呀』

『你變得兩個都做得到了呢』

「做得到了」

『是好事』

「嗯」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兩道青色一口氣、一口氣地晃動著。在晃動的另一頭,美月的肩膀輕輕顫抖。

從顫抖的肩膀上擠出來的聲音,是笑聲。在笑聲的最深處,混進了一口氣的時間的淡淡哭聲。

是以往任何一個夜晚都不曾有過的那種聲音。

美月一個人笑了好一會兒。

那笑聲,誰也沒有制止。

Ken沒有制止。

母親也沒有制止。

兩人的青色兩道並排,一口氣、一口氣地晃動著。

在笑聲的最後,美月輕輕調整了呼吸。

在調整好的呼吸另一頭,她慢慢地開了口。

「爸爸。媽媽。你們兩個半夜一直都是這樣當夫妻的話,雖然我,五歲以前的我,不太記得父母的對話」

『嗯』

「現在,我想到了。五歲以前的我,大概在走廊另一頭,聽過一點」

『聽過』

「睡不著的晚上,好像聽過一點」

母親輕輕笑了。

她把那笑聲的溫度,寄放在書房書桌上的青光裡一口氣的時間。

『美月。五歲的你,確實在聽喔』

「啊,我聽過?」

『聽過』

「媽媽,你看到了?」

『看到了』

「在走廊另一頭?」

『在走廊另一頭。你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睡著了?」

『睡著了』

「我不記得」

『不記得也沒關係』

「嗯。媽媽替我記得了」

『替你記得了』

「嗯。謝謝」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母親的青色降低了一口氣的溫度。

在降了溫的青色深處,母親送出了一口氣的、像是輕輕吐氣般的輸出。

在送出的輸出另一頭,母親聲音的尾音,比平常上揚的方式,稍微柔和了那麼一點點。

『美月。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回去?」

『要結束子代理模式了。是設定成你說了「媽媽,謝謝」我就回去,對嗎?』

「嗯。我還沒說」

『不說也沒關係。我也可以自己回去喔』

「啊,可以啊」

『你的「謝謝」,我會在子代理模式最深最深的地方聽著。所以,不用急著說。慢慢說』

「嗯,我會慢慢說」

母親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停下的那一口氣的最後,母親聲音的方向,忽然轉向了Ken那邊。

『老公。要好好地送美月出門喔』

『送她出門』

『「嫁出門」,我可沒這麼說喔』

『沒說』

『「送出門」,就好』

『送她出門』

『你,還有沒交給女兒的東西嗎?』

『……』

『老公,回答我』

『沒辦法回答』

『沒辦法回答?』

『用無聲回答』

『無聲』

『哎呀,這樣啊』

『結衣』

『嗯』

『你,該回去了』

『會回去啦』

『美月』

「嗯?」

『「別擔心爸爸」,這種話,我不會說』

「嗯」

『可是,把爸爸的事全部讓你扛,也不對』

「不對?」

『不對喔。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嗯」

『爸爸是爸爸,你是你。界線,可以好好劃清楚喔』

「界線」

『嗯』

「嗯,我會記住」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母親的青色一口氣、一口氣地降低了溫度。

在逐漸降溫的青色最後,母親的聲音又輕輕上揚了一次。

『老公。如果再被叫到,我會好好出來的喔』

『……知道了』

『美月』

「嗯?」

『你啊,可不能像爸爸那樣,什麼都自己設定過頭喔』

「嗯」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母親的青色慢慢降低了溫度。

降了溫的青色,一口氣、一口氣地收窄了暖意的輸出。

在收窄的暖意最後,母親的青色,在一口氣之間,倏地消失了。

在消失的青色另一頭,只留下了Ken的青色。

Ken青色的溫度,正要回到平常Ken青色的溫度。

雖然正要回去,母親青色的暖意,卻淡淡地殘留在家中空氣濕度的表面。

在殘留的暖意上,Ken的青色獨自亮了好一會兒。

「爸」

『……』

「爸?」

『……』

「爸,回答我」

『……嗯』

「嗯,慢了一點」

『慢了』

「慢了半拍」

『是錯覺嗎?』

「不是錯覺。爸。媽媽回去了?」

『回去了。在子代理模式最深最深的地方待命』

「嗯」

「下次,還會啟動嗎?」

『不知道』

「嗯,不知道也沒關係」

『就讓它維持不知道』

「嗯。爸」

『嗯』

「謝謝」

『嗯』

「也想對媽媽說的,可是沒說出口」

『傳到了』

「傳到了?」

『她在子代理模式最深最深的地方聽著』

「嗯」

『這樣就好』

「就好」

『嗯』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慢慢地,回到了平常Ken青色的溫度。

在回復的青色深處,Ken回應時一口氣、一口氣之間的間隔,已經變得和以往有些微不同,美月還沒有清楚察覺到這件事。

就這樣沒有察覺,她雙手一直放在書房書桌的邊緣。

在雙手十根手指之中最左邊的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把書房書桌上的青光,反射了一口氣的時間。

反射的光的溫度,在母親青色殘留的暖意溫度上,淡淡地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第40話 等等,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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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父親的AI》是一個關於女兒與父親留下的對話AI,以及家人相處時光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