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冬天了。
銀杏亭公休的日子，美月和莉子，待在車站前的居酒屋裡。不是連鎖店，是一家只有八個吧台座位的老店。莉子從以前就常來這家店，美月也被她帶來過幾次。店主態度冷淡，除了點菜的時候，不會主動搭話。莉子就喜歡這一點。
「乾杯」
莉子輕輕舉起了杯子。
「乾杯」
美月也舉起杯子。杯裡是Hoppy。莉子說，她最近很迷這個。美月沒有問為什麼。
「銀杏亭，最近怎麼樣」
「在洗碗公」
「還在洗？快要，幾年了來著」
「一年，又半年」
莉子笑了。稍微笑了一下，接著馬上把杯子湊到嘴邊。
「你還真撐得下去耶」
「嗯」
「換成我，是辦不到啦」
莉子半年前辭掉了公司的工作。她被分到企業業務部門才一年，部門就被選進了語言模型整合的試行計畫，二十個人裡有十六個被重新調派。莉子，就是那十六個人之一。她在調派過去的資料標註公司待了半年，辭職了。
辭職之後，莉子在離車站稍遠的地方，準備開一家小咖啡店。店面已經定下來了。裝修，預定過完年開始。
「咖啡店，有進展嗎？」
「嗯。下個月師傅就要進場了」
「好期待」
「是很期待啊。最期待的，是我」
莉子放下杯子，打開菜單。用手指，接連指了幾道菜。店主默默點頭，消失在後頭。
吧台上方的角落，裝著一台小螢幕。
音量轉得很小。播著像是無線台綜藝節目之類的東西。不久節目進了廣告，畫面一片白。
是海邊。
年輕女性的身旁，站著一個男性的虛擬化身。牽不到手。但他喊了她的名字，笑了。她也笑了。
——一個永遠在你身旁的人。
每月三千八百圓起。
對話式AI伴侶服務「Lumina」。
字幕淡淡地流過。畫面最下緣，法規要求的注意事項小小地爬了過去。——限滿十八歲以上使用。未使用已故者的人格資料。
美月杯子還貼在嘴邊，看著那個畫面。
然後，把杯子放回了吧台。
「……噁心」
她說出了聲。
莉子什麼也沒說。
「不是，真的，那種東西到底是怎樣啊」
美月繼續說。不是對著誰，只是想把自己心裡的某種東西，化成言語丟出去。
「對螢幕另一頭做出來的東西，動了真心什麼的。每月三千八百圓，是在買什麼啊。怎麼可能代替得了人嘛」
吧台內側，店主的手，在酒壺的壺口上方，只停了那麼一瞬間。停下來，又就那樣，若無其事地，往別的客人杯裡倒了酒。
莉子輕輕戳了戳美月的手肘。
「喂，聲音」
「……啊」
「我，絕對，沒辦法」
美月把聲音壓低了一半。壓低了，還是把話說完了。她自己也感覺得到，聲音壓下去多少，心裡的某種東西，就還有多少沒有平息。
莉子用兩手包著杯子。
她慢慢把杯子送到嘴邊，喝到只差一口就見底，才放回吧台。
什麼也沒說。
「莉子？有在聽嗎？」
「有在聽啊」
「至少附和一下吧」
莉子笑了。
「嗯。我同意啊」
終於，莉子開了口。
「嗯，算是吧。——每個人不一樣，不是嗎。我也不知道啦」
然後莉子開始講別的事。是咖啡店裝潢的事。地板要用實木橡木，還是用便宜又好保養的合板，她跟師傅意見不合。美月附和著。
離開居酒屋，是十一點過後不久。
莉子要搭的方向，和美月相反。在剪票口前，兩人分開了。莉子一如往常輕輕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對面的月台。
美月一個人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很冷。她把圍巾拉到嘴邊。呼出的氣，在圍巾內側變白。
美月邊走，邊把自己在居酒屋說過的話，反覆想了幾次。怎麼可能代替得了人。
回到家，書房裡有那個圓筒形的裝置。明天它也會亮起藍光，用父親的聲音說早安吧。
家裡那台機器的事，她沒有跟莉子說過。世人怎麼稱呼「逝者AI」，美月在新聞標題上看過好幾次。離不開父母的年輕人。放不下。依賴。莉子，不是會那樣說的人。但是，莉子身邊的人們，會那樣說。
「……爸，不一樣」
美月在圍巾內側小聲說。
「爸，不一樣。因為是家人。不是戀人」
聲音，只傳到了自己耳裡。
離家，還有十五分鐘的路。
人行道的路燈，每兩盞就有一盞，隔著熄掉了。是電力管制的冬季措施。熄掉的路燈與亮著的路燈，那條交界，美月跨過了好幾次。
在家門口，美月停下腳步，只停了一次。
家裡，只有書房的窗戶，淡淡地亮著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