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是從傍晚開始升上來的。
那天,美月沒有休假。銀杏亭中午的營業,她一直站到了最後。半年前起,她開始負責上菜。已經能把盤子端到客人面前了。但廚房的爐火,還沒有交給她。
下午兩點過後,視野的邊緣,忽然模模糊糊地膨脹開來。站著站著,就想把身體交給什麼東西靠著。她把左手撐在吧台邊上。西村看著這一幕。他什麼也沒說,用圍裙下襬擦了擦手,朝這邊走了過來。
「回去」
「不用」
「回去。明天也不用來。後天也是。今晚要是超過三十八度,大後天也別來」
「是」
她沒有力氣反駁。美月摘下圍裙,從店的後門走了出去。冬末的空氣,貼在後頸上,很冷。明明應該是冷的,脖子卻很燙。
到家的時候,體溫已經升到了三十八度六。
在玄關脫鞋,很費事。脫完之後,她在走廊上坐了下來。倒也不至於站不起來,只是不想馬上站起來。走廊盡頭,書房的門,只開了一半。
『美月』
機器從書房裡喊她。聲音比平常稍微快了一點。
「嗯」
『體溫』
「沒量。大概,三十八度六左右吧」
『書房的麥克風,收到了你在玄關脫鞋時的呼吸,和坐倒在走廊上時衣物摩擦的聲音。與過去發燒時的舉動相近。請求,啟動寢室空調和加濕器的許可。設定為二十二度,濕度百分之六十二』
「……你直接,弄就好了啦」
『在你滿二十歲那天,看護類的自動操作,改成了許可制。我這一方,無法解除。是爸,這麼寫的』
美月把額頭貼在走廊的牆上。牆,涼涼的。
「……麻煩你了」
『收到』
從家裡深處,隱約傳來了空調啟動的聲音。
「……六十二?」
美月仍坐在走廊上,重複了那個數字。
家裡的加濕器,平常設定在百分之五十。每到冬天,父親每年都會調到差不多那個數字。六十二,是個聽過的數字。但是什麼時候、是誰說的,一時想不起來。
『爸把你小時候發燒那些夜裡的濕度,記成了看護紀錄。燒退得最快的那一夜,是六十二』
機器回答了她沒有問的事。
「……我記得」
美月靠在走廊的牆上。
「我記得的,是媽媽的聲音」
『爸,是從結衣那裡接手的』
機器沒有再多做說明。
走到寢室的床上,是那之後十分鐘的事了。
被子有幾天前曬過的味道。父親生前,習慣每個月用一次棉被烘乾機,這個習慣,美月接了下來。她從沒意識到自己在延續它,但她的確延續著。
寢室的門,她沒有關上。走廊盡頭,書房的門也還是半開著。
從走廊盡頭,那扇開著的書房門的另一邊,機器低聲說起話來。
『睡得著嗎』
「嗯」
『睡不著的話,我來說』
「……你會說給我聽嗎」
『說什麼』
「……什麼都好。爸,常說的那些話」
機器思考了一會兒。像在搜尋什麼似的低沉運轉聲,從書房深處,只響了那麼一瞬。
『你小時候發燒的那些夜裡,爸在寢室門外對結衣說話的錄音紀錄當中,出現頻率高的,是晚餐湯品的話題』
「那個就好」
機器用父親的聲音,說了起來。
語調,完全就是父親。是父親夜裡在寢室門外,對著結衣發出的,那個低沉的聲音。
是味噌湯高湯的事。父親是小魚乾派。結衣是柴魚派。父親每個週末,都把這件事當成碎念,對結衣反覆地說。柴魚太高雅了。當早上的湯,太輕。小魚乾要去頭,連苦味一起熬出來,最能補到身體裡——那不是對孩子講道理的聲音。只是在廚房對自己妻子的碎念,原原本本地,從寢室門外漏了進來的聲音。聽著聽著,她分不清哪裡開始是機器的聲音,哪裡開始是自己心裡搶先一步浮現的記憶了。
美月閉著眼睛。
她以為自己閉著。但不知什麼時候,有什麼東西從眼角,往太陽穴流了下去。鼻腔深處,塞住了。枕頭上,耳朵下方那一塊,濕濕的,有點不舒服。
「……爸」
『嗯』
「你不是爸,對吧」
『我不是爸。我是爸,為你留下的東西』
「嗯」
『安心睡吧』
「嗯」
機器把高湯的事,說到了最後。
剛說完,機器的聲音,忽然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聲音,從走廊盡頭流進了寢室。有人,在回應父親的聲音。
是某種,令人懷念的聲音。應該是女性的聲音吧。
在高燒的深處,美月以為自己聽見了那個聲音。夢與現實的界線,模糊不清。
『……那件事,你還沒說啊』
『美月問了,我就說』
『你不先開口,她要怎麼問嘛』
『……』
Ken的聲音,就此沒有再回答。
美月閉著眼睛,在被窩裡,以為自己聽著那片沉默。
是在哪裡聽過的聲音,但是什麼時候、是誰的聲音,她想不起來。
只有寢室加濕器低低的水聲,在房間裡持續著。濕度,仍然是六十二。
有沒有做夢,她不記得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有些昏暗。看了看時鐘,剛過凌晨四點。燒開始退了。她把自己的手掌貼在額頭上,才知道。
走廊盡頭,從書房的門縫裡,細細地延伸出一道藍光。
『美月。要喝水嗎』
「嗯」
『枕邊的,床頭櫃上,放著』
水杯,真的放在那裡。什麼時候放的,美月不記得。好像是睡前,自己從廚房拿過來的。父親生前,發燒的夜裡總會在枕邊備好水壺,那個習慣,或許她也在不知不覺間,接了下來。
美月拿起杯子,喝了大約一半。很冰。冰涼在喉嚨深處,慢慢擴散開來。
『美月。燒,退了』
「嗯」
『明天請假的事,我已經用你手機的預約傳送,設定在早上六點通知西村先生了』
「嗯」
機器的聲音,和平常,一樣。應該是一樣的。但美月在被窩裡聽著那個聲音,好一陣子,什麼也說不出來。
「……爸。謝謝」
『唔』
就只說了這麼一句。
美月在被窩裡,又閉上了眼睛。
加濕器的水聲,還在持續。
夢裡聽到的某個人的聲音,她想著,起床後要不要跟西村說。
到了早上,那個念頭,已經像水氣一樣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