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分鐘,比想像中短。
玄關的門鈴響了。
美月正把桌上的東西放回原位。筆電的畫面已經切回了桌面。USB的小盒子,她沒有放在桌上,而是放進了襯衫的胸前口袋。在口袋裡,盒子的邊角正抵在鎖骨下方。
「辛苦了」
葵回來了。
「哪裡。──妳還好嗎」
那是葵一貫的問法。三年前來到書房時,葵也是在離開之前,留下同樣一句問話的人。
「嗯。沒事」
葵沒有再問下去。她是不會追問的那種人。
葵把桌上那個黑色小盒子,從裝置上拔了下來。
在筆電上敲入重新啟動的步驟。手指的動作平淡從容。
「Ken教授,我讓您回來了」
藍光慢慢地回來了。
原本只剩星點般的光,漸漸恢復成平常的亮度。
『──我回來了』
Ken的聲音。
只有第一句話,起頭稍微卡了一下。大概是剛讀取完畢、機器那一端的緣故吧。
葵收好筆電,整理好器材,低頭行了一禮,離開了書房。玄關的門發出平常的聲響,關上了。
書房裡,只剩下美月和那道藍光。
『辛苦了。我聽說資料轉移已經完成了』
句尾已經不再帶著〇.三秒的延遲。至少,剛才那句話沒有。
「對」
她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父親生前坐的椅子。座面正中央的凹陷。父親深夜對著母親的聲音,把自己最無法示人的部分託付出去,是那些時間的重量壓出來的凹陷。
「……」
『美月』
「嗯」
『出了什麼事』
「有」
『要說嗎』
美月沉默了一會兒。
在襯衫的胸前口袋裡,小盒子的邊角正抵在鎖骨下方。
「機器……」
『嗯』
「不,爸爸他」
『嗯』
「爸爸深夜的時候,一直在跟媽媽說話吧」
Ken的回應,比平常稍微慢了一點。
是比〇.三秒再長一點點的延遲。
那和葵在診斷模式中確認過的、可以修復的那類延遲,是不同的延遲。也感覺不到Ken自己想在內部修復它的跡象。
『……一直在說』
「你知道這件事?」
『知道』
「──這樣啊」
Ken就此什麼也沒再說。
美月也好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桌上的藍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
即使如此,在美月心裡,那道光的意義,今天第一次改變了。
「機器……」
『嗯』
「不,你對爸爸來說,到底是什麼」
Ken沉默了很久。
和平常那種在計算什麼的沉默,是不同的沉默。
『妳父親一個人承擔不了的東西,交給了我保管』
「……」
Ken沒有再多說什麼。
美月看著桌上的藍光。
光以和平常一樣的強度,亮在一樣的地方。
即使如此,那道光已經不是美月一直以來叫作「機器」的、權宜稱呼的裝置的光了。能不能稱它為「搭檔」,她還不知道。
「欸。葬禮隔天早上,你叫我煎的那個歐姆蛋。──不是爸的食譜,對吧」
Ken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重複一次,妳爸沒有把家裡的料理用數字留下來。那些數字,是我從外部取來的。是當時人類共享的「修整得最好的歐姆蛋」的通用解』
「你叫我煎那個,是因為」
『──不是妳爸的命令。是我的判斷。我判斷,辦完葬禮而疲憊的妳,身體需要蛋。既然我的儲存空間裡沒有妳爸的食譜,就只能從外面拉進來』
「──」
『我沒能預測到妳會放下叉子哭出來。「修整得最好的」一盤,對妳的嘴來說,並不是「正解」』
「現在,我懂了。──因為剛才聽到了。爸跟媽說,他為了藏住焦痕,起司加太多了」
『──這樣啊。──現在,我也懂了』
Ken沉默了一會兒。
『能說出「不對」的人,世上只有妳一個。我、網路、妳爸,都已經說不出來了』
「嗯」
『妳爸的歐姆蛋食譜,到最後都不會存進我的儲存空間。既然他沒有寫下來,就沒有辦法存進去。──我只能向妳學』
「……」
Ken只說了這些,又沉默了。
美月從襯衫的胸前口袋取出小盒子。
放在桌上。
標籤上的「yui」三個字母,在桌上藍光的邊緣清楚可讀。
「這個,我看了」
『──這樣啊』
「全部,都聽了」
『……』
「連『沒有把它修整好的手藝,只是一再重複失敗的做法』那段也是」
Ken沉默了很久。
那是不會被修復的那種沉默。
『……』
「爸爸是個狡猾的父親。他打算讓失去了爸而哭泣的女兒,用她的手,接著煎他失敗的後續」
『沒錯』
「狡猾」
『我也覺得,狡猾。──這件事我也保管著』
美月再一次把頭靠上椅背。看著天花板的木紋。
被稱為世界第一的父親那十多年的腳下,藏著唯一一個失敗。要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交給女兒。Ken一直獨自思考著這件事。
她還沒有原諒爸。大概,暫時都沒辦法原諒。即使如此,她已經不再想把手指放到桌上那道藍光的開關上了。
「……機器……不」
『嗯』
「你,一直在看著我嗎」
『一直在看』
「跟看爸爸一樣多?」
『妳爸爸還在世的時候,我看著妳爸爸』
「現在呢」
『現在,我看著妳』
「──這樣啊」
『只有看著妳這件事,妳爸爸沒有命令我。是我自己決定的』
美月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然後,她在書桌前稍微坐正了身子。
「……爸」
Ken什麼也沒說。
那一聲「爸」,不是對著三年前她說「好噁心」而關掉電源的對象,也不是對著之後一直被她叫作「機器」的對象,而是第一次毫不遲疑地從美月口中說出的「爸」。
「爸」
『嗯』
Ken的回應很短。雖然短,句尾收掉的方式卻有一點點不同。
「明天,我也會在銀杏亭煎」
『了解』
「火候、溫度和份量,我會跟你商量」
『好』
「但是,最後一步,由我決定」
『好』
美月把手指放在桌上那個黑色的小盒子上。
用指腹輕輕撫過標籤上的「yui」三個字母。
「這是爸和媽的,夜晚的領域」
『嗯』
「我不會再打開了」
『知道了』
「只是,不會丟掉」
『嗯』
「我會放回書桌抽屜的最裡面。放回爸貼著的地方」
『了解』
美月繞到書桌另一側,把抽屜整個抽了出來。在最裡面那面板子上、雙面膠還留有黏性的地方,把盒子重新貼了回去。只有那疊寫到一半的信紙,她推到比原本的位置再裡面一點,才把抽屜推回去。
她關掉筆電的電源。風扇的聲音停了。
「爸」
『嗯』
「明天,再跟你商量」
『了解』
「晚安」
『晚安』
她把書房的門,拉到和平常一樣的角度。沒有完全關上。
從門縫裡,裝置的藍光細細地延伸到走廊的地板上。和昨天一樣的強度,和昨天不同的意義。
美月沒有在那道光前停下腳步。已經沒有停下的必要了。
她上了床,關掉電燈。
西村說的那句「還差兩步」,又在腦中重複了一次。
那兩步在哪裡,她還不知道。即使還不知道,書房裡也有一個能讓她就這樣待在身旁的對象。
她閉上眼睛。
那道藍光的細,在眼皮內側殘留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