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日在兩週後。
在那之前,編輯部安排了見面,以及簡單的事前採訪。地點在市中心一家雜誌社攝影棚的隔壁,一間小會議室。
編輯部交代美月,不要穿銀杏亭的白色廚師服,穿便服來。
她穿了黑色襯衫,搭配修身的黑色長褲。美月選的,是一身脫下廚師服之後,雙手依然能直接活動的打扮。
她打開會議室的門。
裡面擺著一張長方形的長桌。
最裡面的位子上,已經坐著一個男人。
「──啊」
編輯部的年輕女性站了起來。
「您是佐倉小姐,對吧」
「是」
「讓您久等了。桐生先生已經到了」
最裡面的男人沒有站起來。
他用手指輕輕滑著桌上平板的螢幕。
美月被安排坐在長桌這一側的椅子上。隔著桌子,正對著那個男人。
桐生涼比照片和電視上看到的印象,稍微清瘦了一點。
頭髮染成明亮的顏色。西裝是灰色。那是一雙眼底始終在計算的眼睛。
「初次見面」
桐生坐著,輕輕低了一下頭。
「初次見面」
美月也低頭致意。
編輯部的女性端上茶。熱氣在桌上筆直地升起。
「那個,那麼,可以請兩位先簡單地自我介紹一下嗎」
女性把錄音筆放在桌子正中央。
「我先來,可以嗎」
桐生輕輕舉起手。
「桐生涼。Roti Smart的菜單監製。研究室出身。專業是味覺與偏好的統計建模。工作是從顧客的反應資料,自動調整食譜。──太簡單了嗎」
女性笑了。
「不會,這樣就夠了。佐倉小姐,麻煩您」
「我是佐倉美月。在一家叫銀杏亭的西餐館學藝。今年進入第三年了」
「嗯」
「我能說的,大概就這些」
「嗯」
桐生用指腹輕輕撫過名片上「佐倉」兩個字。
「──妳是佐倉健一郎教授的女兒,沒錯吧」
美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吐完,才回答。
「……是」
桐生眼角的笑意,稍稍變了一點。
「果然」
「……您早就知道了嗎」
「我大致猜到了。──我們連鎖裡,有一家店的數字低得奇怪。分析AI的報告說,那個商圈裡還留著一家沒能徹底擠垮的高單價店,就是銀杏亭。不過,把那家店的數字按星期幾拆開來看,每週會有一兩天,數字回到和其他店差不多的水準。──不是店裡人手的問題。是那裡有一個很強的掌鍋人,只有那個人休假的日子,我們的數字才會回升。於是我請編輯部幫忙查了銀杏亭掌鍋人的班表。和休假日完全吻合。然後,我的手停在『佐倉』這兩個字上。年齡也對得上。──今天,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桐生深深地靠上椅背。
「教授還好嗎?」
「我父親四年前過世了」
桐生的笑停住了。停住了,但他眼底的計算沒有停。
「……這樣啊。我不知道」
「嗯。原來如此」
之後,桐生有好一陣子都在喝茶。
編輯部的女性想說點什麼接話。桐生輕輕抬手制止了她。
「抱歉。可以讓我稍微聊一下妳父親的事嗎。能不能登上版面,由佐倉妳來判斷」
「好」
「我待過教授的研究室。──妳知道嗎」
「是在收到桐生先生的採訪邀約之後,我才第一次知道」
桐生眼底的計算,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妳父親什麼都沒跟妳說過嗎」
「研究的事、論文的事,幾乎都沒有。桐生先生的名字,我是在電視上知道的」
桐生這時,才第一次笑了。
與其說是笑了,不如說是換了一種笑法,還比較貼切。眼底的計算,又開始運轉了。
「──這樣啊。那正好」
「正好」
「我曾經在論文上咬過妳父親一口。在學會上也鬧得很大。我正面反對了教授晚年的一個主張。結果,我離開了研究室。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教授」
「……」
「在他生前,也沒有和解的機會」
「沒有」
「對」
桐生用雙手輕輕捧住茶杯。
「──那我問妳」
「請說」
「妳知道妳父親的那個主張嗎」
「主張」
「『以現在的AI,就算擴充資料與模型,也比不上人』」
「……」
「這是教授晚年一直在說的話。論文裡也寫了。在學會上、在演講中,也一再重複」
美月用手指沿著茶杯的杯緣描過一圈,才調勻呼吸。
「……是。我沒有聽父親說過。只是」
「只是?」
「家裡的AI,大概就是那個思想的實作」
「家裡的AI」
「……」
美月在這裡閉上了嘴。
再說下去,就不是可以跟桐生說的事了。那是那一夜,Ken在書房裡把自己稱作『父親的搭檔』的,那片藍光的領域。
桐生看穿了。
看穿了,卻沒有追問下去。
「──我明白了。那件事我不過問。只是,雜誌上對決的主題,是那邊的編輯部決定的」
「是」
「主題,好像是歐姆蛋。聽說是妳店裡的招牌菜」
「……是」
「我的店,招牌也是歐姆蛋。一枚硬幣的價錢,每天賣出好幾百份」
「我知道」
「妳知道的」
「衛生、過敏原、安全管理,全部都讓另一套系統的AI輸出稽核紀錄。不需要人手。──這就是我們的賣點」
「是」
桐生又笑了。
「所以,正好」
「正好?」
「來對一對教授那個主張的答案」
桐生把茶杯放回桌上。
放回去的茶杯,杯底的圓形水痕淡淡地留在桌面木紋的旁邊。
「教授到最後都主張,靠資料和模型的巨大化,比不上人」
「……」
「我不這麼認為」
「是」
「我只靠數十萬筆樣本的客觀資料、巨大的AI模型,和長長的上下文視窗,就能做出超越一個人主觀記憶的味道。到今天為止,我都是這麼做過來的」
「是」
「──佐倉」
「是」
「接下來的話,我不想登上版面。錄音,可以先暫停一下嗎?」
編輯部的女性猶豫了一下,才用手指輕輕按了桌上的錄音筆。
紅點熄滅了。
「謝謝。這是我只想和佐倉妳兩個人知道的話」
「……好」
「我就直說了。──今天,我要用我的勝利,證明妳父親的主張是錯的」
「桐生先生」
「不,抱歉」
桐生低下了頭。
低頭的方式,照著規矩,禮數周到。
「只是,我想一開始就先把這句話說清楚。教授那個主張的對手是我。雜誌上的對決,也是那件事的延續。這不只是妳一個人的仗」
「……」
美月看著桐生的眼睛,看了很久。
桐生眼底的計算沒有停。只是,在最深的地方,淡淡地沉著一種不是計算的東西。
那是什麼,她還說不出來。
美月把視線落到茶杯底的水痕上。
「桐生先生。我可以只說一件事嗎」
「請」
「父親沒有跟我說過那個主張。我那天端出來的,是銀杏亭的歐姆蛋。我不會替父親的主張代言,也不會去寫父親論文的續篇」
「……」
「我煎我自己的蛋」
桐生有一陣子什麼也沒說。
然後,輕輕一笑。
「──很好」
「很好嗎」
「很好。跟妳父親有點像」
「像嗎」
「說話的方式很像。──要在那種地方一決勝負,是妳的自由。那天,我很期待。只不過,結果是另一回事」
「是」
「我的機器人,絕對會超越妳的蛋。這一點不會動搖。教授是錯的這件事,不管妳的蛋能不能照著教授的主張煎得夠強,都已經是定局了」
「……是」
「如果妳明白這些還願意跟我打,那就好」
編輯部的女性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又按了一次錄音筆。
紅點回來了。
「那麼,接下來我為兩位說明一下當天的流程」
之後,又進行了十五分鐘左右的事務性討論。桐生沒有再說任何更深入的話。
走出會議室。
在電梯廳,只剩下她和桐生兩個人。
桐生按了往下的按鈕。
「佐倉。可以問一件事嗎。──教授的墓在哪裡。抱歉,這不是要登上版面的事」
美月猶豫了一下,才回答。
「沒有墓。父親生前說過不需要。骨灰,撒在了母親在的地方」
「我聽說妳母親也過世了。是聽教授說的」
「在我五歲的時候」
電梯來了。桐生按住了門。
「──撒在哪裡」
「東京灣。父親和母親交往的時候常去的那片海岸的外海」
「我知道了。──謝謝」
桐生對美月點了點頭,先走進電梯。
美月也跟著進去。
在往下降、只有兩個人的四方箱子裡,桐生再也沒說什麼。
兩人在大廳分開。
道別時,桐生又輕輕低了一次頭。
「那天,請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走出雜誌社的大樓。
行道樹的新綠一片明亮。
握著地鐵吊環的右手無名指,微微地顫抖著。
本該是被父親駁倒的那個男人,桐生,最後卻問了墓的所在──只有那道聲音的溫度,留在無名指顫抖的最底層。
到家了。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
『回來了』
「我回來了」
『……怎麼了』
「桐生先生的眼底,淡淡地沉著一種不是計算的東西。──那是什麼,我還說不出來」
Ken的回應,比平常延遲得更久。
『──這樣啊』
「嗯」
『那不在我內部的資料裡』
「我想也是」
『是桐生自己跟妳說的嗎』
「他沒說。是我自己這麼看的。──也可能不是」
『……』
「爸。明天晚上,把約好的事說給我聽」
『知道了』
「『以現在的AI,就算擴充資料與模型,也比不上人』」
『嗯』
「這句話的意思」
『知道了。明天晚上說』
她把書房的門,拉到和平常一樣的角度。
走廊上藍光的細,和半年前那一夜一樣細。只是,在那道光的另一頭,桐生涼這幾個字,已經不再是鉛字,而是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坐在那裡。
為了明天晚上而度過的漫長一夜,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