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話

谷底

她走出雜誌社的大樓。行道樹的綠,在午後的光裡搖晃著。

她走到最近的自動駕駛計程車招呼站,坐上排在最前面的一輛。

「到台場。看得到海的地方」

『將經由首都高,以所需二十二分鐘的路線前往』

手提包的內袋裡,放著一個薄薄的樹脂盒。出門前,從書房書桌邊緣隨手帶出來的,平常那個耳飾的盒子。

出門的時候,她對書房裡的Ken這麼說過。

「我會帶去會場。可是,不拿出來。回家以後再拿出來」

『知道了』

一離開家裡的區域網路,耳飾和書房的圓筒就會斷線。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把它留在家裡。說是不想把父親留在家裡,或許更準確。

計程車停在台場沿海的路上。

她下了車。

沿著人行道,往海的方向走。

海岸上人影稀疏。是平日的午後。風還不冷。

她在防波堤前停下腳步。

防波堤上,有幾個人坐著看海。

美月在防波堤前的長椅坐下。

正前方,東京灣寬闊的水面展開著。

她從手提包裡,取出那個薄薄的樹脂盒。

在膝上打開。

把裡面細細的耳掛,掛上耳朵,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右耳深處,平常會亮起的那一點細小的振動,沒有出現。

本該透過骨頭傳來的父親的聲音,換成了只有海的聲音,沿著兩耳的形狀流了進來。

美月戴著耳飾,看了海好一會兒。

海面銀色的表層,在午後的光裡鈍鈍地晃動著。

正前方外海的某處,是三年前的春天,她撒下骨灰的海域。

確切的位置,已經不記得了。

她摘下耳飾。

放回盒子裡。

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手提包內袋裡那張紙上。紙上寫著:鹽,一點二公克。奶油,十公克。起司,+五到+七公克。焦痕,+零點五秒。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莉子。只寫了「所以,結果呢」。

她只回了「贏了」。

馬上回來一句「太好了」。接著是「讓我請妳喝酒。今晚」。她只回了「今晚不行。明天」,把手機翻面蓋在膝上。

風從防波堤另一頭,猛地吹來一陣。

手提包背帶的末端,在長椅上晃動。

她重新面向海。

她並沒有打算說出聲。

「……爸爸」

那聲音小到只有嘴角動了一下的程度。說出口之後,她對自己聲音之小,自己也稍稍笑了。

「我贏了喔」

海沒有回答。海面銀色的表層,只是微微改變了晃動的樣子。

這樣就好。回到家之前,她要一個人帶著。

西村的兩步,她想。

半年前的那個晚上,在銀杏亭員工餐的座位上,他雙手捧著茶杯說的兩步。一步是自己的舌頭,另一步是Ken的協助。

她想,少了這兩步,就贏不了桐生。

她從長椅上站起來。

防波堤上,已經一個人影也沒有了。

她再一次面向海。

輕輕低下頭。

低下的頭的另一邊,東京灣外海的某處,是三年前的春天撒下骨灰的海域。

骨灰早已在海中碎散,混進了潮流裡。

她搭計程車回到家。

打開家裡的玄關門。

走進書房。

從手提包取出耳飾的盒子,在書桌邊緣打開。掛上耳朵的那一瞬間,右耳深處,在平常的位置,透過骨頭傳來的振動回來了。

「我回來了」

『回來了啊』

「爸」

『嗯』

「你全部,都看到了嗎?」

『沒看到。從離開家裡區域網路的那一瞬間起,什麼都沒傳過來』

「這樣啊」

『結果呢』

「贏了」

Ken沉默了一會兒。

『──是嗎。辛苦了』

「嗯」

美月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下。

她把手放在桌角。木頭的觸感,和平常沒有不同。

「爸。我可以,坦白一件事嗎?」

『嗯』

「桐生先生現在,應該很不甘心吧。我有一點點覺得,讓他不甘心了」

『可以這麼想』

「可以這麼想嗎」

『這是勝者的權利。至少一個晚上,可以想著活該。到了明天早上,就不會再這麼想了』

「我知道」

「爸。我贏了喔」

『嗯』

「爸爸,我贏了喔」

Ken沉默了很久。

桌上圓筒的藍光,在那陣沉默裡,比平常稍微久了那麼一點,不晃不動地亮著。

『贏的是,兩個人』

「……嗯」

「……兩個人,一起贏了」

『兩個人,一起贏了』

桌上的藍光,有一口氣的時間,比平常稍稍細弱地沉了下去。沉下去之後,又回到原本的亮度。

「爸」

『嗯』

「剛才那下,比平常細」

『是嗎』

「你累了嗎」

Ken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在我這邊,有一種比平常慢了半拍的感覺。但是,連我自己,也沒辦法把它好好說成話』

「這樣啊」

她沒有再問下去。

美月沉默了一會兒。

書房的窗外,已經開始轉成傍晚的光。

「爸。桐生先生說,他今晚可能會去台場的海邊」

『去上香』

「他說,去還是不去,還沒決定」

『……是嗎』

「真想讓他們見上一面」

Ken沉默了很久。

『桐生今天,見到了妳爸爸的命題。不是在論文上,是在妳的蛋上。這樣,妳爸爸沒能見到桐生的那份遺憾,大概補上了一半』

「一半」

『剩下的一半,桐生會用自己的手補上』

「嗯。爸。我,不去也沒關係嗎?」

『不去也沒關係。桐生如果要去見誰,那是去見妳爸爸,不是見妳。妳待在家裡』

「知道了」

夜晚來了。

只有書房的藍光亮著。

她從手提包裡拿出那張紙,在桌上攤開。是十一日晚上在家裡廚房寫下的,四行數值。

「爸。明天開始,在銀杏亭也這樣做,可以嗎?」

『只有某一道菜,用這個做吧。銀杏亭平常的歐姆蛋,就當作平常的歐姆蛋留著。這是另外一道菜。當作「雜誌對決的那一道」,放上菜單就好。──我想西村不會有意見』

「就這麼辦」

她把桌上的紙摺起來。

把摺好的紙,放回手提包的內袋。

書房桌上的藍光,以和平常相同的亮度亮著。

只是,那道光的意義,和半年前比起來,有一點點不同了。

「爸。明天,我也會在銀杏亭煎」

『知道了。──明天,也去煎吧』

「我會煎」

書房的門,今晚沒有關上。

她讓門完全敞開著,走到走廊上。書房的藍光,在走廊上長長地延伸。

在走廊上,她摘下了耳飾。

摘下之前,透過骨頭傳來的振動,在平常的位置亮了一口氣的時間。只要在家裡,不管是走廊還是廚房,都是連著的。

她把耳飾放回盒子,擱在桌子邊緣。

她走進廚房。

從冰箱裡拿出一顆蛋。

沒有打破,放在料理台上。這是要在明天早上、銀杏亭備料之前,再用自己的手打一次的蛋。

蛋殼表面,微微映著廚房天花板的白光。

書房的藍光和廚房的白光,隔著走廊相對著。

兩道光之間,已經沒有牆了。

「爸。桐生先生,到海邊了嗎」

她朝書房的方向出聲,但耳飾已經摘下了。耳朵深處,沒有透過骨頭傳來的振動。沒有回答。

──那片海,是爸爸也在的海。

美月在心裡這樣回答。東京灣的外海,骨灰早已混進了潮流。那潮水的某處,大概此刻正站著桐生。就算現在沒站在那裡,總有一天也會站在那裡。

她睡了。

沒有做夢。

取而代之的,是明天早上,在銀杏亭的爐子點火之前,廚房不鏽鋼那股冰涼的預感,輕輕留在她的頸後。

那預感旁邊,還淡淡疊著另一個叫不出名字的預感。──書房的藍光,剛才有一口氣的時間細弱地沉下去,那個輪廓。是錯覺,睡著之前,她又對自己說了一次。到了明天早上,應該就會回到平常的亮度。

只是,獲勝這一晚頸後的冰涼,比起半年前那一夜的冰涼,站在了稍稍更深一點的谷底。

那是和半年前那一夜,最不一樣的地方。

第25話 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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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父親的AI》是一個關於女兒與父親留下的對話AI,以及家人相處時光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