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週五晚上,八點。
家門前的巷子裡,停著藤田的白色小貨車。
「辛苦了」
「辛苦了」
「員工,切換成司機模式啦」
小貨車離開住宅區,開進了稍微偏離一些的商店街後巷。
巷子深處,有一棟老舊的木造兩層樓建築。
一樓入口的上方,小小地,只吊著一塊黑色的金屬招牌。
Bar Reposé
「是我們整修過的,認識的人開的酒吧啦」
藤田在駕駛座上伸長脖子,往招牌那邊看。
「聽說這是過世的上一代最後的工地。老闆交代我們要守住啦」
「……」
她下了小貨車。
入口的拉門後面,低低地流洩出唱片的聲音。
拉開門,昏暗的吧台朝著裡面延伸。
吧台內側的架子上,整排擺滿了形狀、顏色各不相同的蒸餾酒酒瓶。
吧台中段的座位上,透一個人坐著,身上穿的不是藏青色工作服,而是襯衫。
米色、稍長的襯衫。袖子隨意地捲到手肘上方。手臂內側,有兩三道看起來像是在工地留下的淡淡傷痕。
「辛苦了」
「辛苦了」
「藤田,謝謝你」
「哪裡,那我先走了啦」
藤田在拉門外輕輕低了一下頭,然後回到小貨車上。
「那麼美月小姐。我們進去吧」
吧台內側,站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調酒師。
黑色領結。白襯衫。瀏海整整齊齊地往後梳。
「歡迎光臨。是高梨帶來的朋友吧」
「是的」
「從上一代手上接下這棟建築的、第三代的高梨帶來的朋友。──歡迎您。請問要喝些什麼」
透輕輕指了指裡面架子的最高處。
「單一麥芽,老樣子」
「明白了」
「佐倉,我記得您不太能喝酒,對吧」
「對。有淡一點的嗎」
調酒師從架子偏左的地方,取下了一瓶酒。
「用輕一點的琴酒,兌葡萄柚汁吧」
「麻煩您了」
透的面前,在一只渾圓的大酒杯裡,只倒了一小匙的琥珀色液體。
美月的面前,是淡黃色的、比高球杯稍微細瘦一些的小玻璃杯。
兩人輕輕碰了一下杯。
玻璃相碰的聲音,低沉、短促,很快就融進了昏暗吧台的空氣裡。
「乾杯!」
有好一會兒,兩人什麼都沒說。
吧台內側的調酒師,正在擦拭另一位客人的酒杯。
唱片低沉的聲音,在昏暗的空氣中慢慢流動。
「銀杏亭,最近怎麼樣?」
「很忙。對決那篇報導的效果,還在持續」
「我們公司的員工,說還想再去吃」
「歡迎來」
「我會叫他們去」
「嗯」
透把琥珀色的液體,輕輕含進口中。
含著的液體在舌頭上轉了一會兒,才慢慢落進喉嚨深處。
吧台內側的調酒師,把擦好的酒杯輕輕放回架上,轉身面向這邊。
「今晚的單一麥芽,是北方島嶼、帶著海潮味的一支」
「是的」
「是在泥煤味變得太重之前,取了木桶最好那一面的一支」
「真是好酒」
「謝謝您」
調酒師也朝美月那邊,輕輕對上了視線。
「可以跟這位同伴,說些囉嗦的話嗎」
「囉嗦的話?」
「威士忌是怎麼做出來的」
「請說」
「威士忌,是把麥子煮成的粥加熱,只收集升起來的蒸氣,再讓它冷卻,變回液體」
「只收集蒸氣」
「直接喝粥的話,麥子的混濁、雜味,全都在裡面。蒸氣裡,只有其中好的部分,變輕了升上來。再把它放進木桶裡,睡上十年、二十年,才成為能喝的東西」
「……二十年」
「我們,把這個叫做蒸餾」
調酒師又輕輕撫了一下架上的酒杯,退回吧台的深處。
吧台上,只剩下琥珀色的酒杯,和淡黃色的酒杯,兩只。
透在吧台上輕輕轉著自己的酒杯。
轉動的杯中,琥珀色慢慢接住了吧台的一盞間接照明。
「『蒸餾』,這個詞,我很喜歡」
「酒的?」
「酒的,也有人的」
「人的?」
「人的」
美月看著自己杯中的淡黃色,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杯子重新放好。
「對了,可以問問你從國二開始就不去上學的事嗎?」
「好的」
透又含了一口杯中的琥珀色。
「國二的冬天,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跟AI說話。剛好那時候,AI服務開始在社會上流行起來。準確度還很低。但是對我來說,很震撼」
「震撼」
「不管問多少次同樣的事,它都不會抱怨一句,還會配合我的程度來教我。學校的老師,不是壞人。應該是好老師吧。可是,能傳到我這邊的,就只有老師一個人的腦袋那麼多」
透的目光,輕輕撫過吧台內側架上那一排酒瓶。
「AI是把全世界老師的腦袋全部吃下去之後的腦袋,所以每天跟它說話,各種老師的腦袋,就會一點一點聚集到我這邊來。──這個,用AI的專業術語叫做蒸餾。這個詞也是AI教我的」
「有一天早上,我發現了。跟學校老師學到的量比起來,從AI那裡學到的量,明顯進到腦子裡的更多」
透輕輕笑了。他讓杯中的琥珀色在舌頭上短短轉了一下,繼續說。
「於是那天晚上,我回家向父母低頭,讓他們同意我退學。平常包括AI在內,別人說的話我都會聽,可是一旦確信不是這樣,我就是那種會相信自己的個性。託這個的福,我的最高學歷是國小畢業」
「國小畢業」
「就是國小學歷」
「國中退學的時候,我父親三天沒跟我說話。第四天,他說『既然是你決定的』,讓步了。──我二十歲的時候他過世了,我繼承了工務店。公司的員工,全都是沒去上學的、沒辦法上學的、沒能繼續上學的孩子。我把自己國中退學時想要的那種工作方式,用在現在的員工身上」
吧台上,美月杯中的淡黃色,減少到大約一半。
減少的那部分,讓吧台燈的顏色,看起來低低地沉到了杯底。
「佐倉是為什麼當廚師?」
透一邊放下酒杯,一邊把視線轉回這邊。
美月看著所剩不多的淡黃色酒杯,看了一會兒。
「我爸爸,是AI的研究者。五年前,過世了」
「啊,是這樣啊」
「嗯。他死了以後,書房裡還留著AI」
「……咦」
「是父親的AI」
透輕輕歪了一下頭。
不是桐生那種、為了評價而歪頭的方式。
是聽的一方,為了讓落下來的話先通過耳朵深處的歪頭。
「啊,好厲害。很好耶,那樣」
「咦?厲害?」
「佐倉也是被您父親蒸餾著長大的呢」
美月的杯底,剩下最後一口淡黃色。
她看著那一口,看了一會兒。
吧台的間接照明,淡淡地接住了杯底的黃色。
腦海裡,家中書房門縫透出的藍光,在那片黃色上疊了一層。
〔琥珀色也好,藍光也好,都是同一場蒸餾的延續。〕
「……嗯,也許是吧」
「真好。很想見他一次」
吧台上的酒杯,兩只都在杯底留下了一點點。
透在吧台上輕輕轉了轉自己的酒杯,又重新放好。
「佐倉。我喜歡佐倉做的菜。作為一個人,也喜歡」
「嗯」
「可以請您跟我交往嗎」
「……」
「這麼突然,很抱歉。很難回答吧。就算拒絕,也不用放在心上」
美月又看了一次淡黃色的杯底。
有一種感覺,像是四年份的沉默最底下的那一層,慢慢地,浮起了一塊。
「我不拒絕」
「啊」
「我不會拒絕」
「可以嗎」
「嗯,可以」
「謝謝您。我現在非常幸福」
透朝著吧台,輕輕低下頭。
低下的頭,有好一陣子沒有抬起來。
吧台內側的調酒師,沒有發出聲音,從另一個架子上又取出了一瓶酒。
「讓我們慶祝一下吧」
「啊,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聽說這位同伴,不太能喝酒」
「不太能喝」
「那麼,我調淡一點」
「麻煩您了」
新的酒杯裡,倒入了兩人份的淡橘色液體。
「大約是香檳調酒的濃度」
「謝謝您」
「裡面的蒸餾酒,是隔壁島上的十二年。是高梨先生的父親,寄放在我這裡的一支」
透默默地看著吧台內側的調酒師,看了一會兒。
調酒師輕輕低了一下頭,退回裡面架子那邊。
透用兩手輕輕包住自己面前的酒杯。
「我父親,真是準備周到。我說要國中退學的時候,明明氣得要命。明明說了『既然是你決定的』才讓步的。結果,他好像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有這樣的夜晚」
「他早就知道了呢」
「好像是」
兩人又輕輕碰了一次杯。
玻璃相碰的聲音,低沉、短促,又融進了昏暗的空氣裡。
「佐倉。得向您父親報告才行。我還沒見過您父親。什麼時候,可以去打聲招呼?」
「下週六傍晚,來我家?」
「我會去」
「我爸,訓話很長喔。你能聽到最後嗎」
「聽到最後」
吧台上的兩只酒杯裡,淡橘色少了兩口,慢慢地。
唱片低沉的聲音,仍在吧台昏暗的空氣中,慢慢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