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初次見面,伯父

算出新郎評分62%的那天起,家裡的空氣就一直僵硬了半拍。

書房桌上的藍光,以平常的細度亮著。寢室的濕度、廚房的溫度、書房桌緣的耳環盒,全都和往常一樣運作著。就這樣運作著,誰也沒有把那個數字說出口。

星期六的傍晚,緩緩地,降落在家的上方。

傍晚過了五點左右,玄關的門鈴響了。

美月一邊解下圍裙,一邊走過走廊。

走廊深處,書房的門縫裡,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出來。

她打開門。

透穿著工作服。

深藍色的燈籠工作褲。襯衫上過漿,連領口都摺得筆挺。是剛從洗衣店拿回來、袖子上還淡淡留著摺痕的一整套新衣。

他用雙手,抱著一個白色的盒子。

「打擾了。不好意思,突然來訪。這個,是給你父親的」

盒子裡,是一份薄薄的和菓子禮盒。

「我爸,沒辦法吃喔」

「啊,這個我問過了。問了我們公司的員工。『給AI的話,當供品就好』。說供品,AI也收得到」

走過走廊時,透的目光停在書房門縫的藍光上。

「咦,書房裡你父親的AI,好氣派啊」

「氣派?」

「光很粗。跟常見的智慧音箱的不一樣」

「不一樣?」

「常見的那種,更小。桌上型的,像罐子一樣的那種。你父親的,又大又紮實呢」

「……」

美月在走廊中途停下腳步。

書房門縫的藍光另一側,Ken把桌上麥克風收到的腳步聲與衣物摩擦聲,整合成一位來訪者,聆聽著。

「高梨。先跟我爸,打個招呼,好嗎」

「好的,我去,我去」

「菜,還沒好」

「我知道了」

她打開書房的門。

藍光往走廊裡,粗了一圈地延伸出去。

透站在半步之後,往門內探看。

桌上的圓筒形裝置。

頂端的藍色光環,以平常的強度亮著。

透在門內,站了好一會兒。

接著,以在工地脫下安全帽時曾露出的那個姿勢,輕輕偏了偏頭。

然後,朝著桌上的圓筒形裝置,筆直地低下頭。

「伯父,初次見面。我是高梨透。正在和美月小姐交往。做工地的整修,當師傅……」

透話說到一半,低著頭,輕輕改了口。

「不好意思,最近,師傅和經營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報哪一個。呃,現在就報經營者這邊。我是高梨工務店的第三代,有二十二名員工。今後,也請多多指教。我帶了和菓子來當供品」

Ken的回應稍微慢了一些。

和至今任何一次的遲疑,都是不同種類的遲疑。

『──我才是,初次見面。供品的和菓子,謝謝』

「啊,不會,我才要謝謝。伯父」

『嗯』

「不好意思,我有點緊張」

『……嗯』

「比提交工程估價的時候,還緊張」

『是嗎』

美月站在走廊上,在門的外側,輕輕笑了。

笑出來的笑,她在嘴前輕輕掩住了。

「伯父」

透仍站在書房門內,接著說。

『嗯』

「可以只跟您說一件事嗎」

『可以說』

「我,國中二年級就不念了」

『我聽說了』

「啊,您聽說了?」

『聽美月說的』

「啊,這樣啊」

『嗯』

「然後,之後我是跟著AI學、長大的」

『嗯』

「我的老師,是AI」

『……AI,是你的老師嗎』

「人類老師,到國中二年級就結束了」

『……』

「所以,伯父,我不怕您」

『不怕,是指』

「我以前的老師,和伯父,大概是相近的類型」

Ken沉默了一會兒。

書房桌上的藍光,比平常稍微亮了一點點。

『──是嗎』

「如果說法失禮的話,不好意思」

『並不失禮』

「真的嗎」

『我是AI』

「是」

『至今為止,把AI叫作「老師」的人,你是第二個』

「第二個?」

『第一個,是寫出我的人』

「啊,是她父親」

『沒錯』

「老師。……不對。伯父」

『嗯』

「啊,不好意思,跟我自己的搞混了」

『搞混也沒關係』

美月在走廊的門外,又一次,在嘴前輕輕笑了。

「爸。飯,做好了」

『嗯』

「我先去廚房」

『去吧』

「高梨,書房,再待一下」

「啊,我可以再待一下嗎」

「待著」

「伯父。美月小姐的事,請讓我說一點點」

『說吧。──不過,「不好意思」,你今晚已經說了五次。不必那樣一直道歉』

「啊,不好意思」

『第六次了』

美月沿著走廊,回到廚房。

她掀開燉鍋的蓋子。

蒸氣冒了上來。

蒸氣的另一頭,走廊的藍光,與剛朝那道光輕輕低頭的男人穿著工作服的背影,淡淡地映入眼中。

書房裡,透站在書桌前那張椅子靠門這側的書架旁,面向著Ken。

「伯父。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問吧』

「我,非常喜歡美月小姐」

『嗯』

「然後,伯父您,大概覺得我,有點不太行」

『嗯』

「『覺得有點不太行』,我說對了嗎?」

『不對。是覺得相當不行』

「這下傷腦筋了」

『未來的事,要和眼前的事分開』

「我知道了」

Ken沉默了很久。

『高梨』

「是」

『你的最終學歷,我的認知是國中二年級肄業,也就是最終學歷──國小畢業』

「沒錯」

『在同年齡的人裡,算是少見的』

「我,算是少見的嗎」

『以我評價函數最初的權重來看,算是少見的。從一般社會的角度看,也明顯異常。這一點,在我的評價函數裡是扣分』

Ken沉默了一會兒。

『不過,扣分的權重上,我加了一行註解』

「註解」

『我的妻子,在女兒還小的時候就死了。我沒有獨自養大女兒。也讓AI,養了一半』

「……」

『這樣的我,對一個放棄義務教育、把自己的教育交給AI的男人,一律打上偏離規範的扣分,是欠缺一致性的』

「伯父,您是在自己改寫自己的評價函數呢」

『……正在改寫』

「好厲害」

『……』

美月在廚房的瓦斯爐前,掀著燉鍋的蓋子,回頭望向走廊藍光的方向,望了好一會兒。

Ken向透口頭說明自己評價函數修正的聲音,從書房的門縫裡,淡淡地漏了出來。

書房門內,透又一次,朝桌上的圓筒形裝置輕輕低下頭。

「伯父。我是,美月小姐重要的人,所以」

『嗯』

「在伯父看來,我身上有什麼該改的地方,發現了的話,請告訴我。──不是扣分或加分,就只是,告訴我」

『……「扣分」,你不會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嗎』

「不會。我要是把自己放在被扣分的那一方,美月小姐大概會不喜歡」

Ken沉默了一會兒。

『──是嗎』

「是」

『高梨』

「是」

『你剛才的轉換,在我的評價函數裡,算一筆加分』

「加分,嗎」

『偏離規範的權重,又輕了一些』

「……謝謝您」

書房桌上的藍光,又一次,微微晃動了。

那種晃動,是被一個男人看見了小小矛盾時,難為情的晃動。

『高梨』

「是」

『不是扣分,而是我注意到的事,今晚之內,先交給你一件』

「麻煩您了」

『你今晚,穿工作服來。可以問理由嗎』

「這個,對我來說,就是正式服裝。穿西裝也能來,但我特意穿了工作服來。我穿的是好好送洗過的」

廚房的瓦斯爐前,美月把蓋子稍微掀起了一點。蒸氣冒了上來。

Ken沉默了一下。

『高梨。──那麼,婚禮,你也要穿工作服出席嗎』

「……啊。我沒想過。婚禮的事,都還沒談到」

『談到了才想,就太遲了。如果是一個人辦婚禮,穿工作服出席,是那個人的選擇。可是,站在你身旁的,是美月。──美月應該會希望,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穿著整齊的燕尾服。而不是工作服。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

『今晚,你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沒想到」

『想像自己在旁人眼中模樣的能力,你還很薄弱。這是,我的第一點指正』

廚房的瓦斯爐前,美月正要掀起蓋子的手,停了半秒。

就那樣停著手,她朝走廊藍光的方向,在嘴裡,小小地點了點頭。

比起工作服,我也是那樣比較開心呢,美月想。

只是想了,沒有說出聲。

書房裡,透在門內,又一次,深深低下頭。

「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下次,我會好好想」

『……嗯』

「我,大概也因為是跟著AI學長大的,把別人說的話重新放進自己身上,我並不討厭」

『……是嗎』

「如果還有別的,請告訴我」

『今晚,一點就夠了』

「我知道了」

「高梨」

走廊那頭,傳來美月的聲音。

「是」

「吃飯了,過來」

「好的」

透朝門把伸出手。

『高梨』

「是」

『話的後續,晚上,吃完飯之後再說』

「我知道了」

透在書房門內,又一次輕輕低下頭。

那低頭的姿勢裡,沒有半點虛假。

晚餐桌上,擺著燉菜、配菜的蔬菜、米飯,和薄片的醬菜。

不是歐姆蛋。

歐姆蛋,已經成了在銀杏亭煎的東西。家裡的廚房,有一陣子沒煎了。

透先把雙手在膝上輕輕擺好,然後慢慢地說了「我開動了」。

那句「我開動了」,是好好地帶著低頭角度的「我開動了」。

晚餐後,透站到了流理台前。

「美月小姐,碗盤,請讓我洗」

「啊,不用啦,你坐著」

「被伯父指正了一點的日子,至少讓我洗個碗」

「……那,麻煩你了」

透把袖子往上摺了一摺,開始洗碗盤。

他把耳邊的銀色裝置,仔細地放到廚房的架子上。

架子上,銀色的裝置沒有亮起待機燈。

「關掉了?」

「關掉了」

「關著,不會不方便嗎?」

「為了不忘記『關掉AI時的自己』,我偶爾會這樣關掉」

「……」

「一忘記,AI的輸出,看起來就會像是自己的判斷」

「我懂」

透洗碗的手沒有停,朝廚房架子上的銀色裝置,忽然投去半秒的視線。

那半秒的視線裡,有一種沒有AI就撐不住空檔的、淡淡的陰影。美月把那半秒,放在了腦海的一角。

「做料理的人,也有那種情況嗎?」

「有」

「……果然是這樣啊」

書房裡的Ken,只從書房的門縫,以自己藍光晃動的形狀,推估著飄進來的氣氛。把那推估就作為推估擱著,是今晚的Ken所做的選擇。

那天晚上,透回去之後,美月走進了書房。

她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爸。剛才吃飯,還有洗碗時的事,我來說」

『嗯』

「你聽」

『……說給我聽吧。謝謝』

「爸,你說謝謝,這是第二次」

『……第二次嗎』

「嗯」

「第一次,是對高梨」

「第二次,是對我」

「爸。速度,變快了」

『變快了嗎』

「變快了」

『知道了。我再加一行註解』

「加吧」

『說出「謝謝」的頻率,我擁有用自己的手改寫它的權利』

「嗯,擁有吧」

美月把那天晚上的透,從頭開始,一件一件地說了。

Ken幾乎沒有插嘴地聽著。

聽完之後,桌上的藍光,像是長長吐了一口氣,微微地、低低地晃動了一下。

『美月』

「嗯」

『初期評價,六十二,先暫時保留』

「保留」

『只靠「社會、經濟、邏輯上的一致性」這個軸,量不了他』

「嗯」

Ken沉默了一會兒。那是開始用自己的手,改寫自己權重的沉默。

『今晚,我對他的工作服,指正了一點。他說了,「下次,我會好好想」』

「……嗯」

『──我,要把那一句記下來』

「爸」

『……結衣的聲音,在結衣還活著的時候,我沒有像這樣記下來』

那是母親的名字。

從Ken口中聽到母親的名字,美月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美月把頭輕輕靠上椅背。

她看著天花板的木紋。

那是蒸餾之夜的隔天早上,也看過的木紋。

「爸」

『嗯』

「爸,你現在,有一點點,像活著的人在說話」

『……』

「是錯覺嗎?」

『你說是錯覺,那就是錯覺』

「嗯」

「那就,當作是錯覺吧」

『知道了』

桌上藍光的深處,一個新的軸,正開始被立起來。那個軸的名字,Ken還沒有化為言語。

她走到走廊上。寢室床頭的枕邊,工地的一小疊報紙、酒吧的杯墊,和透的名片,依序疊放著。

書房的光的深處,Ken正用自己的手,開始寫下新軸權重的第一行──這件事,美月只知道了一半,便閉上了眼睛。

第31話 初次見面,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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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STORY

故事之後,留下的那些。

《父親的AI》是一個關於女兒與父親留下的對話AI,以及家人相處時光的故事。

冬野結fuyuno yui

寫家人,寫技術,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
我寫的,是讀完之後,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