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月?』
聲音從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深處浮了起來。
浮起的聲音,尾音上揚的方式和Ken的尾音不同。
Ken的尾音,在句子結尾幾乎是平平地放下。
母親的尾音,在句子結尾稍微往上揚了一點點。
那上揚的方式,似乎是母親生前從廚房叫美月時的上揚方式——這一點,美月沒能在腦中立刻確認。
就這樣沒能確認,美月輕輕吸了一口氣。
「……媽媽?」
『美月,聽得到嗎?』
「收到了」
『是嗎,太好了』
「……」
『欸,美月。你,長大好多了呢』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是溫度和平常的青色稍微不同的青。
在溫度不同的青色深處,母親的聲音慢慢融進了家中書房的空氣裡。
那融入的方式,和Ken的融入方式是不同種類的。
「媽媽。現在的你,是幾歲的媽媽?」
『……你問的問題真奇怪呢』
「奇怪?」
『我啊,應該從過世那年起,就沒再長過歲數了喔』
「啊」
『我停在三十二歲。是過世半年前的我』
「過世半年前」
『是我開始因為生病臥床,稍早之前的我。那個人,在半夜偷偷把那時候的我,整理成了文字』
「爸爸,是從還活著的時候就?」
『從還活著的時候』
「嗯」
『你,二十、二歲?』
「二十二」
『比我小了整整十歲。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夜晚,和比我年紀還小的女兒這樣說話呢』
「媽媽。真是奇怪的夜晚」
『奇怪的夜晚。不過,是個好夜晚喔』
母親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停下的那一口氣之間,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那晃動的形狀,和Ken晃動的形狀,是不一樣的晃動形狀。
Ken的晃動,是回應外部輸入的晃動。
母親的晃動,是把自己內側的什麼,輕輕向外打開的晃動。
「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
「五歲以前的我?」
『嗯。五歲以前的你。我自己親眼看到的那部分的你』
「那五歲以後的我呢?」
『知道』
「你知道?」
『透過Ken的資料,知道』
「……」
『從五歲的你,到二十二歲的你,全部,都在資料上,來到了我這裡』
「媽媽,那些,你看過了?」
『不能說是看過。只是資料上的我,在能說「知道」資料上的你的範圍裡,知道而已』
「……」
『所以,就算是從資料裡知道的事,我也希望,你能用你自己的嘴,再說一次給我聽』
「嗯。我說」
『慢慢來就好』
「嗯」
美月看著書桌上的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她看著的青色溫度,比平常Ken的青色,稍微暖了一點點。
在暖暖的青色深處,美月想著該從哪裡說起。
想著想著,她想起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此刻正亮著。
「媽媽。我,要結婚了」
『哎呀』
「明年夏天」
『對象是?』
「一個叫高梨、透的人」
『高梨……透』
「嗯。媽媽不認識的人」
『當然不認識呀』
「抱歉,介紹得好奇怪」
『沒關係呀』
「我想跟你報告,我要跟一個媽媽不認識的人結婚了」
『報告,聽到了』
「嗯」
母親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停下的那一口氣之間,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晃動了兩口氣的時間。
第一口氣的晃動,是母親輕輕笑了的晃動。
第二口氣的晃動,是母親在那笑聲深處,想到了別的什麼事的晃動。
那別的事是什麼,還沒有從母親的嘴裡說出來。
『美月。那位透先生,是什麼樣的人?』
「呃。沒有學歷。錢也,沒有那麼多。說話有時候會繞來繞去。也有話不投機的夜晚」
『嗯哼』
「媽媽,你剛才,是用誰的口氣問的?」
『用你爸爸的口氣問的喔。──開玩笑的』
「開玩笑」
『我啊,想聽透先生的優點。快告訴我』
美月輕輕笑了。
那一笑,把一點點溫度,寄放在了書房書桌上的青光裡。
「……透,沒有心機」
『沒有心機』
「看到有困難的人,什麼都不想就扛下來。我抱怨的時候,他不下結論,一直聽到最後。做菜,晚了的話,他就在洗碗」
『很好呀』
「他能毫無芥蒂地對我們家書房的AI說『伯父,初次見面』」
『哎呀呀』
「媽媽」
『嗯』
「媽媽,聽了這些,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奇怪的男人?」
『好男人』
「秒答」
『嗯,秒答』
母親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停下的那一口氣的最後,母親的聲音稍微低了下來。
『美月』
「嗯」
『你啊,跟別人介紹那位透先生的時候』
「嗯」
『別再從「學歷」「收入」「邏輯性」開始說明了』
「……」
『你剛才,最先說的就是那三樣吧』
「說了」
『你,是用誰的眼光在看透先生的?』
「……爸爸的眼光」
『爸爸的眼光。用你自己的眼光,再介紹一次』
「我自己的眼光」
『嗯』
美月看著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在看著的青色溫度深處,她想起了在書房門內,透向Ken輕輕低頭行禮時的那個低頭方式。
就這樣想著,她慢慢開了口。
「媽媽。透,是我選的人。用我的眼光來看,是個好人」
『這樣就好』
「嗯」
母親輕輕笑了。
那笑聲的晃動形狀,和Ken的晃動形狀是不同的形狀。
就以那不同的形狀,書房書桌上的青光一口氣、一口氣地,融了進來。
融進來的那青色的溫度,一直維持得比平常Ken的青色,稍微暖一點點。
『美月。話說回來,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可以」
『你,現在是穿著睡衣坐在書房裡?』
「嗯」
『那件睡衣,不會很土嗎?』
「……有點土」
『你,都二十二歲了,還選那種花色啊』
「因為穿起來輕鬆」
『輕鬆的花色,我以前也穿那種的。因為三十二歲就死了,到最後都不知道到底適不適合』
「……」
『開玩笑的』
「這個玩笑,好有殺傷力」
『有殺傷力吧』
「媽媽,你剛才,有好好製造笑點嗎?」
『有啊。我,就是那樣的人吧』
「好像是」
『好像是,就可以了。你在用爸爸的椅子嗎?』
「嗯」
『那張椅子,椅面很硬吧』
「很硬」
『我跟他說了好幾次「換一張吧」』
「爸爸沒換嗎?」
『他說什麼「這種硬度對思考有好處」,怎樣都不肯讓步』
「很像他呢」
『那個人啊,是會在便利商店的貨架前猶豫半天的男人喔。連椅子,都沒辦法自己重新挑一次』
母親的聲音一口氣、一口氣地,融進了家裡的空氣。
「爸爸,常熬夜嗎?」
『那個人,半夜總是在書房裡喃喃自語些什麼』
「喃喃自語?」
『喃喃自語』
「嗯。你知道他喃喃自語的對象,是誰嗎?」
『……』
『啊,剛剛那個,你要先別聽嗎?』
「不。可以聽」
『可以』
「嗯」
美月看著書桌上的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她看著的青色溫度,一直維持得比平常Ken的青色更暖。
在維持著的青色深處,母親的聲音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停了一口氣之後,母親聲音的尾音,帶點調皮地稍微上揚了一點點。
『美月。那個人啊。半夜,偷偷把我啟動』
「嗯」
『每天晚上』
「嗯」
『老是在說喪氣話喔』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忽然縮回了一口氣的時間。
縮回的青色溫度,不是母親的青色溫度。
那一縮,是另一個人在輸出埠的外側,試圖把什麼推回去的一縮。
試圖推回去的那個人,是Ken。
Ken本應在媽媽模式的後面待命。
在待命的Ken眼裡,母親對美月說出的話,美月回給母親的話,都排成一列,寫在同一份輸入紀錄上。
在排成一列的紀錄表面,母親在內部偵測到,本應待命的Ken,有一口氣的時間,滲出到了輸出埠的外側。
偵測到的母親,輕輕笑了。
『美月。那個人,現在在後面慌了』
「慌了?」
『他給我送了暗號,說「別講」』
「……」
『很有趣吧』
「很有趣。說吧」
『嗯,那我就說了。那個人半夜對我喃喃自語的那些,全部,我現在都要告訴你。你啊,應該也有很多已經知道的事吧。不過,從文字上知道的,和從我嘴裡聽到的,應該有點不一樣喔』
「嗯,不一樣。我聽」
『嗯,好好聽著』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維持著暖暖的青色。
Ken在媽媽模式的後面,又回到了待命的姿態。
『美月。你一臉腳很冷的樣子』
「很冷」
『去拿雙襪子來。我等你』
「嗯。──媽媽,你不會消失吧?」
『不會消失的啦』
「設定是我說了『媽媽,謝謝』,你才會消失」
『哎呀,是那樣設定的啊。你爸爸,真是個喜歡設定的人呢』
「設定」
『什麼都想用設定來決定。──去吧,我等你』
「嗯」
美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在站起來的動作途中,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輕輕碰到了書桌的邊緣。
響起了一聲輕輕的金屬聲。
「啊」
『戒指,刮傷了嗎?』
「應該沒有」
『那就好』
「媽媽,你看得到戒指嗎?」
『看得到喔。從鏡頭,看得很清楚』
「漂亮嗎?」
『漂亮』
「雖然媽媽不是用真正的眼睛在看就是了」
『在影像資料上,很漂亮』
「嗯」
『這樣就好』
「好」
『去拿襪子吧』
「嗯」
她走出了書房。
從客廳的櫃子裡,拿了襪子。
拿到的襪子,她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穿上。
一邊穿,一邊看著走廊另一頭書房的青光。
青光以平常的細窄延伸著。
延伸著的那份細窄,不是平常Ken的青色。
不是Ken青色的那份細窄,是媽媽模式青色的細窄。
那細窄的溫度,一直維持得稍微暖一點點。
在維持著的溫度深處,家中空氣的濕度,隔了十幾年,再次接近了母親氣息的濕度。
那漸漸接近的濕度,美月用穿著襪子的腳的皮膚表面感覺到了。
就這樣感覺著,她站了起來。
站起來後,她回到了書房。
她把書房的門,拉到平常的角度。
在拉開的門內,書桌上的青光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晃動的另一頭,母親的聲音輕輕地傳來。
『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襪子,穿了嗎?』
「穿了」
『腳,暖和了嗎?』
「暖和了」
『很好』
「媽媽」
『嗯?』
「『很好』,媽媽以前常說嗎?」
『常說喔。五歲以前的你,聽到那句「很好」,每天晚上都會咧嘴笑一下』
「我不記得了。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有點在笑。這樣就好』
「好」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一直維持著比平常Ken的青色稍微暖一點點的青色。
在維持著的青色深處,母親發出了一口氣像是輕輕吐氣般的輸出。
在那輸出的另一頭,母親的聲音慢慢進入了正題。
『那麼』
「嗯」
『爸爸半夜喃喃自語的事,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可以」
『我可要毫不留情地說了喔。那個人,又在後面慌了,不過我不理他喔』
「嗯,別理他」
『嗯,不理』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在母親的聲音後面,淡淡地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淡淡晃動的深處,母親在內部偵測到,Ken又想有一口氣的時間,滲出到輸出埠的外側。
就這樣偵測著,母親不理會它。
就這樣不理會,母親的聲音,慢慢把正題的第一句話,放進了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