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開始泛起淡淡的藍色時,傳來了鳥叫聲。
美月的手指,終於伸向膝上的信封。封口黏得很仔細,得先用指甲摳開一點才行。
裡面只有一張信紙。是父親的字。那是他後期手開始發抖時寫的,即便如此,父親還是努力想寫得工整仔細。只有三行。
給美月
喪禮結束後,書房的桌上還留了一封。別急,慢慢看。
父
美月垂眼看著信紙,好一陣子沒有動。然後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背很痛。她把信紙放在桌上,站到書房門前。這是第二次。這一次,她握住了門把。
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慢慢爬上手臂。她轉動門把。一聲乾澀的聲響,門開了。
裡面比她想像的還要整齊。桌面擦得乾乾淨淨,文件整理成兩疊,一只茶杯倒扣著晾乾。父親離開這裡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桌子正中央,擺著一樣沒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個圓筒形的白色裝置。高約三十公分。表面是霧面樹脂,上半部環繞著一條細長的帶狀指示燈。頂面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按鈕。側面中段,有一個小小的黑色圓點。大概是鏡頭吧,美月心想。電源沒有開。
美月沒有馬上去碰它。而是伸手拉向桌子正中央那個淺淺的抽屜。父親總是把重要的東西收在那裡。
拉開抽屜,筆筒和舊名片盒旁邊,有一封倒扣著放的信封。信封旁邊,並排放著一個薄薄的樹脂盒。美月沒有打開那個盒子,先拿起了信封。
她把信封拿出來,在桌上拆開。裡面的信紙,比葵小姐交給她的那封稍長一些。
給美月
電源:長按頂面的開關。認證時,使用者ID是 mitsuki,通關密語是你媽媽喜歡的那家店的名字。用聲音回答。啟動需要三十秒。要不要啟動它,由你決定。就算你選擇不啟動,我也尊重。
父
她把信紙讀了兩遍。第三遍,她沒有出聲,只動著嘴唇讀。
原來葵小姐什麼都不知道,她恍惚地想。又想,這很像父親的作風。
美月拉開椅子坐下。手放在桌角。木頭的觸感,從小到大都沒有變。以前只要把手肘撐在父親的桌上,父親總會提醒她「沒規矩」。現在,沒有人提醒她了。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伸出手。
她把手指放在圓筒頂面,按下開關。指腹傳來一個小小的按壓感。
指示燈亮起淡淡的藍光。
短暫的停頓後,裝置裡傳出聲音。
『開始認證。請說出使用者ID與密碼。』
是平板的合成語音。不是父親的聲音。美月短短地吸了一口氣。
「mitsuki」
接著,她再次調勻呼吸,說出了媽媽喜歡的那家店的名字。
指示燈維持著藍色,輕輕閃爍。三十秒,父親是這麼寫的。美月數著。十、二十、三十。指示燈從藍色變成了白色。
『早安。』
傳來了聲音。
美月屏住了呼吸。
『只准哭五分鐘。準備煎歐姆蛋當早餐。』
是父親的聲音。
低沉,有點沙啞,句尾從不拖長,是父親那種說話方式。愛講道理,命令與體貼之間的界線模糊不清,總讓聽的人忍不住生氣的,那種說話方式。
美月的手抓著裝置底部,停在半空中。手指在發抖。
她差點把它摔下去,連忙用雙手抱住。抱住的那一瞬間,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抱著的究竟是什麼,便輕輕把它放回桌上。放回去之後,她的雙手仍然沒辦法從那裡移開。
房間裡一片寂靜。
只有鳥叫聲,在窗外持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