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料理雜誌的對決企劃裡和桐生涼比過一道菜,已經過了一年多,夏天也快結束了。
銀杏亭的菜單上,多了一道名叫「雜誌對決的那一道」的歐姆蛋。價錢比平常的歐姆蛋貴兩百圓。那張對決之夜寫下數字的紙,至今仍摺好收在家裡手提包的內袋,這道菜就是照著紙上的數字做的。
點的人比想像中多。週末中午的尖峰時段,有時會一連出四盤、五盤。
那天中午過了十二點左右,三個穿著藏青色工作服的年輕師傅,並肩走進了銀杏亭的外場。
三個人的耳邊,都戴著銀色的小型裝置。
在外場的西村,過去點餐。
回來的西村,對著站在廚房爐子前的美月,微微偏了偏頭。
「『雜誌對決的那一道』,三份」
「好」
「奇怪的三人組。耳朵上戴著裝置,在跟誰說話」
「這樣啊。是滿特別的」
美月默默地煎了三盤。
鹽,一點二公克。奶油,十公克。起司,比平常多放五公克多一點。平底鍋另一側的邊緣,多在火上停留零點五秒。
三個盤子,被端到了外場。
有好一會兒,外場一點聲音也沒有。
接著,放下叉子的細小聲響,三下,幾乎同時疊在一起。
在結帳開單的收銀台前,看起來最年輕的那個師傅,向西村開口。
「請問這家店,晚上開到幾點?」
「營業到二十一點。二十點最後點餐」
「我們是做古民宅的工務店,我們老闆說今天晚上要來這裡吃,叫我先幫他問一下」
「是喔」
「老闆說,他跟佐倉小姐國中同校。看到雜誌嚇了一跳」
那聲音,沒有傳到外場深處的爐子前。
西村停下開單的筆,忽然抬起頭。
「國中」
「老闆要我轉告:『我是高梨透』」
「高梨,透」
三個人離開之後,西村走進了廚房。
他把單子的背面,放在爐子前的美月看得到的地方。
「美月小姐。國中的事,還記得嗎?那三個人的老闆,好像是妳的同學。說是叫高梨透」
她在嘴裡,把那個名字無聲地重複了一次。
「……我記得是國二的冬天,突然就不來上學,之後就再也沒回來的那個人」
「被霸凌了嗎?」
「不是,他在班上還滿受歡迎的。聽認識的人說,好像是沒有必要去學校了」
「妳呢?」
「我說過他是『怪人』,大概」
那天最後點餐的時間快到時,外場門上的鈴響了。
尖峰時段早已過去。店裡的客人只剩一組,在裡面那桌,咖啡正要喝完。
一個穿著藏青色工作服的男人,獨自走了進來。
耳邊,戴著和中午那三個人一樣的銀色裝置。
頭髮雖然沒有剃光,卻是那種在工地吸過無數次汗似的短髮。曬黑的頸子。
男人一個人,在裡面的雙人座坐下。
沒有看菜單,男人對西村說:
「『雜誌對決的那一道』,一份。還有,白飯,小碗」
「好的」
「我是經營工務店的高梨。佐倉她還好嗎?我們以前國中同校,看到雜誌嚇了一跳」
「啊,是中午那幾位的。佐倉工作得很有精神」
「打烊以後也沒關係,能不能請她跟我見個面?想稍微聊一聊。當然,不勉強」
「我去問問佐倉」
「謝謝您」
西村回到了廚房。
「中午說的那傢伙來了。叫高梨的」
「來了啊」
「說想跟妳聊聊。怎麼辦?」
「煎好之後,過一會兒再去跟他聊。反正客人也都走了」
「知道了」
美月重新站回爐子前。
鹽,一點二公克。奶油,十公克。起司,+五。攪拌蛋液的手,速度比平常放慢了半拍。
平底鍋另一側的邊緣,照平常那樣,多在火上停留零點五秒。
一個盤子,被端到了外場。
外場傳來叉子的聲音,一下。那聲音,好一陣子都沒有停。
不久,叉子放到盤子上,響起一聲短短的金屬聲。
美月稍微整理了一下圍裙的前襟,走到外場。
裡面那張雙人座的桌上,擺著一個空盤子。
盤緣上,留著些許焦掉的碎屑,和溢出來凝固的起司痕跡,原封不動。
男人朝她這邊,輕輕低了一下頭。
「謝謝招待」
「謝謝您」
「是您煎的嗎?是佐倉,沒錯吧?」
「沒錯」
「我是國中同校的高梨。還記得嗎?」
「記得,大概」
「『大概』啊」
「因為你國二開始就沒來上學了」
「啊,對,是這樣沒錯」
男人用兩手輕輕按住桌緣,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可以坐嗎」
「請」
美月在對面的座位坐下。
一坐到對面,男人耳邊的銀色裝置,在外場的日光燈下微微反著光。
「你國二開始就沒來上學,是為什麼」
「啊,從這裡開始問嗎?」
「太突然了?」
「不會,沒關係。──只是,說來話長,今天就先不說了。我不懂去國中的意義了。現在,就先說這些」
「……就這樣?」
「說起來會很長」
「總有一天,你會好好說給我聽嗎?」
「會的。這是我希望佐倉好好聽我說的事。就當作今天的謝禮,總有一天」
男人輕輕笑了。
是那種兩邊嘴角以同樣高度揚起的笑法。
那個笑容,和對決的對手桐生涼在攝影棚露出的、只有左邊嘴角上揚的笑,看起來完全不同。
「你現在,在做什麼」
「繼承了父親的事業,在經營工務店。以古民宅的整修為主。員工,二十幾個人。大家都和我一樣,是不太去學校的一群人」
「……」
「我們的員工不擅長困難的事,所以讓每個人都帶著AI,把工作撐起來」
男人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耳邊的銀色裝置。
「結構計算也好,施工步驟也好,AI都能代替大腦。光靠我一個人絕對做不到的工作,這樣就能運轉起來。──每個員工,我都配了一台」
男人從桌緣,慢慢拿出一張自己的名片。
把那張名片,放在帳單上。
高梨工務店 第三代
高梨透
「能見到妳,真的很好。之後還可以再來吃嗎?」
「歡迎再來」
「『雜誌對決的那一道』,我很喜歡」
「謝謝」
「『邊緣的焦痕』,特別喜歡」
男人又一次用兩手輕輕按住桌緣,站了起來。
在收銀台結完帳,朝外場的門走去。
外場門上的鈴,輕輕搖晃。
直到鈴聲的餘韻消失,美月都沒有從桌邊的椅子上起身。
晚上,她回到家。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亮度亮著。
『回來了啊』
「我回來了」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
美月把那張名片,放在書桌上。
藍光淡淡地滲在紙的白色上。
「國中同學。國二開始不上學,就那樣退學了的人。現在繼承了父親的工務店。說是讓每個員工都戴著耳邊的AI,把工作撐起來」
Ken的回應,比平常稍微多停頓了一下。
和第一次聽到桐生名字時的那種停頓,不是同一種停頓。
『……同學。妳班上,有過那樣的同學嗎』
「有」
『這件事,我沒聽妳說過』
「嗯,可能沒說過」
『為什麼,現在說』
「因為他今天來店裡了。一個人」
Ken沉默了一會兒。
桌上的藍光,以平常的亮度亮著。
『美月。妳沒有叫他「那個人」。妳叫他「同學」。在妳的詞彙裡,很少見』
「……是嗎?」
『是』
美月看著名片,看了好一會兒。
白紙上「高梨透」這幾個字,並沒有像第一次在企劃書上看見桐生涼名字的那一夜那樣閃爍。而是靜靜地,融進了紙的留白裡。
「爸。你剛才,有調查那個人什麼嗎?」
『沒有調查。因為妳還沒拜託我』
「……這樣啊」
『今晚,妳說出了「同學」這個詞。我只把這件事,留下來』
美月把名片從桌上拿起來。
收進手提包的內袋,和寫著鹽、奶油、起司、焦痕的那張紙放在一起。
書房門縫的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到走廊上。和第一次聽到桐生這幾個字的那一夜一樣細,只有溫度,有一點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