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多。
高梨工務店藤田的白色小貨車，停在家門前的巷子裡。
副駕駛座的車門打開，美月下了車。
「藤田，謝謝你」
「不客氣啦」
「你明明不是員工兼司機」
「星期五，就是員工兼司機啦」
「十一點，是高梨說的嗎」
「不是，是AI啦」
「AI」
「耳朵上這傢伙，十一點前跟我說『差不多該去接人了』，我就來了啦」
藤田用食指，輕輕戳了戳耳朵上方。指尖下，銀色的小裝置，微微亮了一下。
「被AI叫去，半夜去接女生，你不會不情願嗎」
「不會啦。反而，幫了我大忙啦。自己想的話，大概會搞錯」
藤田把兩手整整齊齊地，擺在方向盤上。
「藤田。晚安」
「晚安啦」
小貨車慢慢地，開出了巷子。
美月就這樣站在家門前的巷子裡，目光追著駛遠的小貨車那一點紅色尾燈，追了一會兒。
這幾個月來，在銀杏亭打烊後的廚房裡，在工地午休時的小貨車裡，藤田會零零星星地說起自己的事。今晚在副駕駛座上，回家的短短路程中，又多添了幾件。重新排好，就連成了一條線。
藤田從國二的夏天開始，就沒去上學了。在教室裡，因為回答得慢、記東西慢，好像每天都一點一點地被取笑。有一天早上，他在家裡的玄關穿不上鞋子，從此就再也沒去了——他曾經零星地這麼說過。
他沒有升高中。便利商店、倉庫、貨運、工地打雜，直到十幾歲的尾聲，每個地方都撐不過半年就辭職了。不管去哪裡，好像都一直被說「藤田學東西很慢」「記不住指示」。說這些話時，藤田的笑容裡沒有一絲帶刺的東西，這件事留在了美月的耳中。
二十歲左右，他以臨時工的身分進了高梨工務店。老闆透在初次見面的藤田耳朵上方，別上了一個銀色的小裝置，好像只說了一句「請照著它說的去做。困難的事，不用去想」。
從那天起，藤田的世界變了。耳邊會響起『右邊，第二根』『放低』『等一下』這樣短短的指示。照著響起的指示動手，工地就運轉起來了。「只要把這傢伙放著，代替自己的腦袋就好了啦」，他用食指戳著裝著裝置的耳朵上方，笑著這麼說。
過了幾年的某一天，AI好像對他說了『請問您是否考慮結婚』。他回答會考慮，AI便列出了一位候選的女性。他按照指定的店、指定的時間、指定的話題開頭，見了三次面，第四次，照著AI指示的台詞遞出了戒指。後來才知道，對方女性也是被另一個AI推薦而來的。藤田說，他有三個孩子。
「你太太，那樣就好了嗎」
對美月的問題，藤田稍微停頓了一下。
「剛開始那陣子，她偶爾會露出很不可思議的表情啦。不過，她現在都在笑，所以，大概，這樣就好了啦」
「大概」
「用自己的腦袋想，不會有什麼好事，所以我就決定不去想了啦」
今晚，在回家的短短路上，藤田維持著兩手擺在方向盤上的姿勢，眼睛看著前方，就這樣笑著說。笑著的嘴角，沒有一絲猶豫。只有「大概」這一句，留在了美月的耳中。
透曾經這樣說起藤田：「他是我們公司的天才之一。他用AI的方式，跟我不一樣」。不是思考最後一步棋要怎麼下，而是完全放棄出手。藤田的活法裡，有著一種乾脆。
透，把AI蒸餾進自己的腦袋裡。藤田，則把自己的腦袋，置換成了AI。無法用同一句「被AI養大」概括的、方向不同的兩種用法，在一個晚上之內，並排擺在了美月眼前。
她打開了家裡玄關的門。
走廊盡頭，書房的門縫裡，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出來。
她打開了書房的門。
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回來了』
「我回來了」
『今天要說嗎』
「要說。全部都說。不過，先講結論就好」
『結論。說吧』
美月把兩手輕輕地，在膝上放好。
「我跟高梨，在一起了」
Ken的回應，延遲了很久。既像發現夜間紀錄的那一晚的延遲，也像第一次聽到桐生這兩個字的那一晚的延遲，卻又跟兩者都不一樣。
『──知道了』
書桌上藍光的晃動，停了一瞬間。
「爸。那個比對，現在可以跑了」
『初期篩檢嗎。爸爸寫進我程式碼裡的觸發條件，現在的你符合了。接觸，銀杏亭、工地、酒吧，共三次。──你宣告了「交往」。條件已經滿足。可以跑了嗎』
「可以跑。明天早上我再聽結果」
『知道了』
美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書房門縫的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到走廊上。
「爸。不過，那個人，是跟著AI學、長大的人。不要因為偏離規範就扣他分喔」
『你說不要扣分，意思是』
「爸你也一樣，現在，在我心裡，是規範外的。在沒有媽的家裡，爸你把我養大，大概也不是世人說的那種規範的正中央吧。就像爸把我養大一樣，AI把那個人養大了。種類不同，但方向是一樣的」
『……方向，是一樣的。知道了』
「你說『知道了』」
『意思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扣分的權重，會把這點考慮進去，明天早上，再跑一次』
「嗯，拜託了」
美月走到走廊上。
在走向寢室的途中，她只回頭看了一次書房門縫的藍光。
在光的另一側，Ken正試著在自己的評價函數裡，把「規範」和「偏離」這兩個詞重新排列——這件事，傳達了過來。
她躺上寢室的床。
關了燈。
天花板的木紋上，用平假名寫的「高梨透」那幾個字，已經不再閃爍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那幾個字的前方，慢慢浮現了一個新的詞。
是寫著「蒸餾」的，字。
那幾個字沒有閃爍，在天花板的木紋上，淡淡地亮了一會兒。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到走廊上，有好一陣子都沒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