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後,半年過去了。
美月已經二十一歲了。
銀杏亭,開店前的廚房。
正在備料的時候,西村從外場走進來,手上拿著一個矮扁的白色信封。信封正面印著一本料理雜誌的名稱。是連美月都在書店裡拿起來翻過好幾次的月刊。
「來了」
西村只說了這句,就把信封放在砧板旁邊。
「來了,是指」
「採訪」
「是要採訪銀杏亭嗎」
「是要採訪妳」
美月洗過手,才拿起信封。
拆開。
裡面是兩張紙。第一張,是雜誌編輯部措辭有禮的邀約信。第二張是企畫書。
特輯的暫定標題,印在企畫書最上面一欄。
新舊對決企畫
──歐姆蛋,二〇三〇年代的答案
美月的手指停住了。
企畫書的第二欄,寫著對決對手的名字。
Roti Smart 監製
桐生涼
那個名字,美月看了好一會兒。
在書店、在電視上、在車站前的店門口,她看過好多次的字。是在電視上笑著說「這已經是不需要主廚的時代了」的那幾個字。
「看了嗎」
西村從砧板對面問道。
「看了」
「對手,妳認識嗎」
「……認識」
「聽說,對方也認識」
「認識我嗎」
「提出妳名字的,是對方。只有這件事,編輯部先打電話來說過了」
「桐生先生,指名我」
「意思是,他查過銀杏亭那個掌鍋的年輕人叫什麼名字。其他的,對方也還沒說」
美月又把企畫書重新看了一遍。
對決的規則很簡單。以一種主題食材,由兩位主廚各自在雜誌鏡頭前,煎出自家店裡的代表菜。評審三名──總編輯、一位美食評論家,以及一位隨機選出的一般讀者。以投票決定勝負。
主題已經決定了。
歐姆蛋
美月把企畫書放在桌上。
「西村先生。這個,可以拒絕嗎」
西村切著薄洋蔥片的手沒有停。
「可以拒絕,但換作是我,就不會拒絕。這是店的事」
「店的」
「我們店的客人多少,妳也看到了。車站前那家機器人的店,一枚硬幣的價錢,每天賣出好幾百份。我們賣那個的四倍、五倍,一天二十份、三十份。銀杏亭,什麼時候倒掉都不奇怪」
「……」
「不過」
西村這時,才第一次看向美月。
「要煎的是妳,不是我」
「是我嗎」
「用我的名字出去,就不是對方要的那回事了。對方指名的是妳。而且──」
西村把抹布又重新摺了一次,才接著說。
「我已經不是能站上對決場合的年紀了」
美月什麼也說不出來。
「拒絕也可以」
「……」
「拒絕也可以,但如果拒絕,妳從明天起在店裡煎的蛋,意義大概會少掉一半。會變成用逃離對手的那雙手去煎。那不是該端給客人的蛋」
「……是」
西村把洋蔥移進碗裡,回去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美月又把企畫書收進了圍裙的內側口袋。
在口袋裡,紙的邊角正抵在鎖骨下方。
那天的外場一如往常。
歐姆蛋的點單,進來了一桌。在蛋液裡,融進比平常的份量稍微多一點點的起司。在平底鍋上,於對面那側的邊緣,留下一道褐色的線。從半年前那個吃員工餐的夜晚之後,只有這個步驟,她再也沒有改過。
盤子被端了出去。
美月站在廚房的水槽前,聽著水聲。她沒有抬起頭。
關了店,走在往車站的路上。
口袋裡的手機短短地震了一下。
是莉子。「桐生的那個特輯,銀杏亭收到邀約了吧。妳要接嗎?」短短的一行。透過同業的門路,消息已經傳開了。
美月邊走,邊用一隻手回覆。
「我考慮」
「妳有時間考慮嗎?」
「沒有」
「沒有就接。──那個男的,幫我揍他一頓」
美月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莉子那副角度最壞心眼的表情,自己就在腦中浮了出來。隔了好久,她的嘴角才稍稍動了那麼一點點。
回到家。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
從半年前那一夜之後,美月不再在書房門前停下腳步了。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也不再猶豫了。
『回來了』
「我回來了」
『──出了什麼事』
「有。我說給你聽」
美月從圍裙的內側口袋取出企畫書。
在桌上攤開。
藍光落在紙上。在「新舊對決企畫」的鉛字上,淡淡地暈開了一層藍。
「這個」
『嗯』
「看得到嗎」
『我從耳飾上的鏡頭擷取了文字。讀完了』
「對手」
『桐生涼』
「我認識」
Ken的回應,比平常稍微慢了一點。
是和那一夜,聽到他和結衣說過話時的延遲,相近的那一種延遲。
『──我也認識』
「為什麼」
『先決定。我說了,會影響妳的判斷。等妳決定之後,我再把我知道的交給妳』
美月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藍光,在企畫書紙面的白上,看起來比平常稍微強了一點。
「……爸。銀杏亭,說不定會倒」
『這樣啊』
「西村先生是這麼說的。他說如果我拒絕,我從明天起在店裡煎的蛋,意義會少掉一半」
『西村是這麼說的嗎』
「嗯」
『說得好』
Ken沉默了一會兒。
『美月。妳是不是已經決定了』
「……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
「為什麼」
『如果是要拒絕的事,妳不會把企畫書攤給我看到這個地步』
美月把桌上的企畫書摺了起來。
摺好,又放回內側口袋。
「我接」
『知道了』
「明天早上,我會跟西村先生說」
『知道了』
「爸。你說等一下再說的,是桐生先生的事,對吧」
『沒錯』
「告訴我」
Ken的聲音,降到大約平常的一半強度。
『桐生涼,是妳爸爸的學生』
「……學生」
『他待過研究室。碩士、博士,加起來五年』
「……」
『據說,是妳爸爸在做味覺建模的那段時期,最優秀的學生』
「據說?」
『我直接沿用了內部紀錄的措辭。妳爸爸是這麼寫的』
「……」
『然後,他和妳爸爸因為論文決裂了』
美月把頭靠上椅背。
看著天花板的木紋。父親每天晚上看著的木紋。
「……爸」
『嗯』
「爸留下來的那一行,被學生駁倒的那一行」
『嗯』
「那個人,是桐生先生?」
『──沒錯』
「一開始沒告訴我的理由是」
『我不想影響妳的判斷』
「現在呢」
『已經決定了。可以說了』
「這樣啊」
美月好一會兒都看著桌上的藍光。
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
「……爸」
『嗯』
「這個,贏得了嗎」
Ken的回應,和半年前那一夜,把自己稱作「搭檔」之後所顯露的那陣沉默,是同一種。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還沒有答案』
「……」
『但是』
「嗯」
『妳和我,有可以拿來思考的材料。妳爸爸夜裡的紀錄中,一個笨拙的失敗的形狀;妳在銀杏亭累積了半年的手的記憶;還有我從妳爸爸那裡保管著的,一個命題』
「命題」
『那個明天以後再說。明天晚上。今晚,妳最好去睡』
美月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書房門縫裡的藍光,以和半年前那一夜同樣的細,延伸到走廊上。
「爸。晚安」
『晚安』
「明天早上,我會跟西村先生說我要接」
『知道了』
她走進寢室,關掉電燈。
桐生涼這幾個字,在天花板上閃爍了好幾次。父親深夜對著結衣的聲音吐露的那個「學生」的輪廓,第一次和一個現實中的人的名字重疊在一起。和那個人,她要在雜誌上煎蛋。主題,偏偏是歐姆蛋。
書房的藍光,依舊細細地延伸在走廊上,從寢室的門縫,一直抵達她的眼皮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