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銀杏亭的早晨。
店裡的電視,小聲播著晨間新聞。字幕跑過:車站另一側,將開設Roti Smart的二號店。下個月,開幕。工地的圍籬,已經立起來了。桐生的臉,在畫面一角,只出現了短短幾秒。
西村一言不發,關掉了電視的電源。
開店前的廚房裡,只有美月和西村兩個人。須藤那天要去醫院回診,預定中午才來。西村把員工餐用的吐司放進烤麵包機後,轉過身,這麼說:
「你,煎個蛋試試看」
「……今天,嗎」
「想聽我說明天別來了嗎」
「今天,我煎」
西村沒有笑。但他的眼角,似乎稍微,鬆了一點點。
「做歐姆蛋就行。三人份。不是給客人的。是員工餐。我的,你的,還有一份,留給須藤當午飯」
「是」
「蛋在裡面那台冰箱的第二層」
「是」
「其餘的,隨你」
西村只說了這些,就走到外場去了。從門口看得見,備料的後續工作攤在外場的桌子上。
美月拿出了調理碗。
她從冰箱裡取出六顆蛋。三人份的話,九顆也可以。但美月決定用六顆。一人份兩顆。蛋放得太多,蛋液會膨得太大,她覺得今天的自己,手裡掌握不住。
鹽。胡椒。鮮奶油。奶油。
接著,美月把手伸向冰箱上層,拿出了員工餐用的起司塊。
從這裡開始,美月幾乎沒有用言語去意識自己在做什麼。她打蛋。每三次就有一次,蛋白順著指尖流下。她撒鹽。分量,沒有量。她倒進鮮奶油。一邊倒,另一隻手已經把起司塊抵上了刨絲器。
刨下的起司,落進蛋液裡。
不停地落。
比普通歐姆蛋放的量,稍微多了一點。大概,每一人份,都比食譜超出了五到七公克。美月沒有量那個分量。沒有量,在停下的那一瞬間,就停了。
為什麼停在那裡,美月自己也不知道。手,自己停了。就只是這樣。
她把平底鍋放上爐火。
預熱的時間——在家裡的廚房,書房那台機器一次又一次用聲音報出的溫度,美月已經憑經驗記住了。父親習慣把論文裡的單位原封不動地帶進家裡,這個習慣,也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機器的輸出裡。在家裡,在店裡,她已經煎過好多次。她沒有數秒數。丟下一小塊奶油,看它融化的速度,判斷溫度。
倒入蛋液。
由外往內,攪拌。攪拌的速度,和機器說過的幾乎一樣。她本人沒有意識到。家裡那台機器的聲音,已經內建在美月身體裡了。
把火,調小。
傾斜平底鍋。蛋,慢慢地,往另一側聚攏。就在快要聚攏完的前一步,美月用手腕,把平底鍋的邊緣,往自己這側,輕輕地,揚了一下。蛋的另一側邊緣,和平底鍋的金屬,多貼了,那麼一瞬間。
或許,貼得,太久了。
不是故意的。手腕的動作,只有那裡,稍微慢了一點。慢了這件事,美月是在平底鍋上明白的。與其說是明白,不如說在滑進盤子之前,她就已經看見,蛋另一側的邊緣上,有一道淡淡的,褐色的線。
還說不上是焦掉的程度。
滑進盤子裡。
三盤,接連用同樣的步驟煎完。三盤的另一側邊緣上,都帶著一道淡淡的,褐色的線。並排一放,三個都在差不多的位置,有著差不多的顏色。
西村從外場回來了。
回來後,看了看盤子。三盤,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什麼也沒說,端起自己那盤,在吧台他慣坐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美月把自己那盤,放在他對面。站著,拿起了叉子。
「坐」
西村沒有開口,只用眼神,示意對面的椅子。
美月坐下了。
美月把自己盤裡、自己煎的歐姆蛋,送進嘴裡。
鹽剛剛好。
奶油的香氣恰到好處。
起司的量,大概,很接近家裡,某段記憶中,某個人為她煎過的歐姆蛋。她並沒有刻意去接近。但結果,是接近的。
另一側邊緣那一點點焦痕,在嘴裡,又香,又苦。
美月把叉子,從嘴邊拿開。
——像什麼。
她這麼想。
明明很像,卻決定性地,少了什麼。
不是鹽,不是奶油,不是起司的量,也不是焦痕的長短,而是某種東西。
那種感覺,和一年前在書房裡,面對機器讓她煎出來的那份完美的歐姆蛋時,自己心裡湧起的感覺,雖然溫度的方向不同,卻是同一種。
西村慢慢地,把自己那盤,吃到了最後一口。
吃完後,他自己把叉子和盤子收進吧台內側。然後,在圍裙的腰間,輕輕擦了擦雙手。
什麼,也沒說。
「……西村先生。覺得,怎麼樣」
「這不是被問『怎麼樣』就能回答的那種東西」
「是」
「不過,明天,再煎一次」
「是」
「明天的,端給客人」
美月把叉子,擱在盤子邊緣。擱下的那隻手,微微,發著抖。
西村沒有看見。他已經轉過身,回去收拾外場了。
晚上,她回到家。
書房的門,在和平常一樣的位置,開著和平常一樣的寬度。裝置亮著藍光。
美月走進書房。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那是父親生前坐的椅子。皮革只有座面的正中央,因為父親的體重,微微凹陷下去。
『回來了』
機器說。
「我回來了」
『今天呢』
「嗯」
美月只回了這一句,沒再多說。
『美月。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
『要說嗎』
「不要」
機器沒有追問。
「想說的時候,我會說。今天不說」
『知道了』
美月沉默了一會兒。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桌上的藍光。
「爸」
『嗯』
「爸,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機器沒有馬上回答。
書房的喇叭深處,低沉的運轉聲,混進來了那麼一瞬間。好像在什麼時候,在一個燒得更高的夜裡,她也聽過一次同樣的聲音,但想不起來了。
『……為什麼,問這個』
「不知道。只是隱約覺得」
『是嗎』
「……到底有,還是沒有」
『……沒什麼』
「喔」
美月沒有再追下去。機器也沒有再說什麼。
書房的桌上,還放著父親的鋼筆。那是父親直到過世前兩個星期,每晚都用來寫些什麼的鋼筆。墨水,已經幾乎乾了。
美月看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書房的喇叭裡,機器低聲說:
『美月』
「嗯」
『這是我擅自的推測,不過你今天的料理,我想,不壞』
機器主動踏進美月的一天,這是第一次。美月沒有再說什麼。
「……爸。晚安」
『晚安』
美月從書桌前站起身。
她把書房的門拉到和平常一樣的角度。沒有完全關上。從門縫裡,裝置的藍光,細細地延伸到走廊的地板上。
在走廊上那道光的前方一點,美月停下了腳步,只停了一次。
她想起了盤子裡那份歐姆蛋。很像什麼,卻決定性地少了什麼。
她想知道,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去問書房裡的機器,會得到答案嗎。她不覺得會。
明天早上,在銀杏亭,要端給客人。
而再往前,在車站的另一側,無人的機械手臂,用七十二秒,煎著同樣的東西。
——我的歐姆蛋,贏得了桐生嗎。
沒有說出聲來。
美月打開了寢室的門。書房的藍光,仍細細地延伸在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