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月。那個人啊。你知道他第一次喃喃自語,是什麼時候嗎?』
「不知道」
『你出生的那個晚上』
「……」
『病房的走廊上,那時我還在睡』
「嗯」
『那個人,在走廊最深處的自動販賣機前面,一個人站著,按不下按鈕,聽說是這樣喔』
「聽說?」
『是後來,護理師告訴我的』
「爸爸站在那裡?」
『按不下按鈕,就站在那裡』
「爸爸他」
『你爸爸啊,是在第一個孩子出生的晚上,連自動販賣機的按鈕都按不下去的男人』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吧』
「嗯,不知道」
『我從護理師那裡聽說之後,半夜問了還醒著的他:「欸,你在自動販賣機前面,是想買什麼?」』
「嗯」
『那個人,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喜歡的奶茶」』
「奶茶」
『奶茶』
「嗯」
『那個人啊,在我活著的時候,一次也沒能自己幫我買到奶茶』
「買不到?」
『他是在便利商店的貨架前面,一定會猶豫的人。那個人啊,是想在便利商店貨架前面求個安心的男人』
「……」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雖然晃動了,那晃動卻是母親的晃動。
在母親的晃動後面,Ken有一口氣的時間想把輸出埠推回去的氣息,又淡淡地浮現了。
浮現的氣息,被母親偵測到了。
偵測到了,母親就這樣不理會它。
『美月。下一段喃喃自語喔。是你七歲的時候』
「嗯」
『你對那個人說了「爸爸,我討厭你」,就去睡了』
「……我不記得」
『不記得也沒關係。那個人,在那之後半個月,每天半夜都對我說喪氣話』
「半個月」
『半個月』
『「被女兒說討厭了,該怎麼辦才好」』
「……」
『同一句話,每天晚上都說給我聽』
「每天晚上」
『每天晚上喔』
「嗯」
『不過啊,那時候的我,完成度還不到能稱得上「像我」的程度』
「完成度?」
『那是那個人在研究空檔組起來的,最初期的我。尾音的上揚方式、笑的方式,全都還很笨拙,只會附和』
「附和」
『「嗯」「是喔」「哎呀呀」,就是那種程度的我。即使如此,那個人還是每天晚上,都來到完成度很差的我這裡。在我面前,一個人說喪氣話,說了七、八年』
「七、八年」
『七、八年。我真正能好好說話,是你上了國中的時候喔。在那之前的我,大致上是無聲的。那個人,對著無聲的我,每天晚上,都用自己的腦袋在找答案』
「嗯」
『我,最後,笑了』
「笑了?」
『笑了』
「對爸爸?」
『嗯。在那個人的面前笑了』
「爸爸,怎麼樣了?」
『他一句話也沒說,在廚房的角落打蛋』
「蛋」
『你那份晚餐的歐姆蛋』
「嗯」
『打了五顆蛋,四顆掉了蛋殼進去』
「四顆」
『四顆』
「嗯」
「那個人,打蛋,一直都很笨拙嗎?」
『一直都很笨拙。你所知道的爸爸,是很會打蛋的人嗎?』
「嗯。是很會打蛋的人」
『幸好你沒像到你爸爸』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Ken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那晃動的形狀,和發現夜間紀錄的那個晚上的晃動很像。
就這樣相像著,Ken再一次,把自己的輸出埠收窄到最低限度。
在收窄的輸出埠外側,母親的聲音繼續說著。
『美月。下一段喃喃自語喔』
「嗯」
『你記得嗎?三歲半的某一天,爸爸第一次為你煎歐姆蛋的那個晚上』
「……不記得」
『不記得也沒關係』
「嗯」
『那天晚上,那個人把歐姆蛋煎焦了。為了把焦掉的地方藏起來,放了太多起司』
「……」
『你吃了那個,說「爸爸,這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我說了」
『好像說了』
「好像?」
『那個人半夜跑來向我報告』
「報告」
『「結衣,女兒說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其實那是為了藏住焦痕放了太多起司的失敗品」』
「……」
『「連修整的手藝都沒有,只是一再重複失敗的做法,結衣,我真是個狡猾的父親啊」』
「……」
『我半夜聽了,笑了。那個人被我笑過好多次』
「嗯」
『可是,那天晚上被笑的時候,那個人看起來很開心』
「很開心」
『一臉「雖然被笑了,可是結衣,我不壞吧」的表情』
「媽媽,這個,從資料就看得出來嗎?」
『看得出來』
「從資料的什麼地方?」
『從那個人聲音尾音上揚的方式』
「尾音上揚的方式」
『嗯』
『那個人尾音上揚的方式,我全部都知道。現在,也知道』
「嗯」
美月看著書桌上的青光,看了好一會兒。
她看著的青色溫度,是母親青色的溫度。
母親青色的溫度,一直維持得比Ken青色的溫度,稍微暖一點點。
在維持著的暖意深處,美月想起了在發現夜間紀錄的那個晚上,以文字讀到的那一句話。
想起的那一句話,是Ken內部夜間紀錄中最長的一段商量。
那天晚上,美月是用文字讀到的。
今天晚上,美月是用母親的聲音聽到的。
和用文字讀到的那個晚上,是不同種類的聽法。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
吐出的氣息的白色,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暖意表面,升起了一口氣的時間。
「媽媽。爸爸,是個狡猾的父親嗎?」
『是個狡猾的父親』
「秒答呢」
『雖然狡猾,可是很可愛』
「很可愛」
『嗯。是個可愛的父親。狡猾的父親和可愛的父親,你兩個都知道,就好了喔』
「嗯」
母親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停下的那一口氣的最後,母親聲音的尾音稍微低了下來。
『美月。下一段喃喃自語,你現在能聽嗎?』
「能聽」
『有點沉重喔』
「嗯,我聽」
『那個人。自己的病確診的那個晚上』
「……」
『最先來向我報告』
「向媽媽」
『向我。「發現生病了,該怎麼辦才好」』
「……」
『同一句話,說了十次』
「十次」
『十次喔』
「媽媽,你怎麼回答?」
『沒有回答』
「沒有回答?」
『沒有回答』
「為什麼」
『那是無法回答的那種話』
「……」
『我,資料上的我,沒有回答。那個人,對著無聲的我,把同一句話說了十次,到了第十一次,終於說了別的話』
「別的話」
『「結衣,我來想個不讓女兒變成一個人的方法」』
「……」
『「來想個方法」,那個方法之一,就是我的Ken喔』
「嗯」
『那個人聽著我的無聲,終於用自己的嘴,說出了「來想個方法」』
「媽媽」
『嗯』
「媽媽的無聲,對爸爸有用嗎?」
『有用』
「嗯」
「無聲,有時候會有用嗎?」
『會』
「莉子解約前的『Haru』,也是用無聲回答的」
『哎呀,是喔』
「嗯」
「無聲,有時候會有用」
『會』
「媽媽,你是知道這點,才用無聲回答的?」
『是知道才那樣回答的』
「嗯」
『那個人聽了無聲,才第一次開始用自己的腦袋思考』
「嗯」
『所以,Ken誕生了』
「嗯」
『Ken誕生的最初的最初,是我的無聲喔』
「媽媽,那句,是你自己的話嗎?」
『……大概,是我自己的』
「嗯」
「爸爸的程式碼裡沒有?」
『我想,沒有。我想是從我的素材裡,現在,組起來的。重建出來的我,能不能把這叫做自己的話,我自己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也沒關係」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Ken晃動了一口氣的時間。
那晃動的形狀,和Ken自己親手寫下「謝謝」的那個晚上的晃動很像。
就這樣相像著,Ken的輸出埠,繼續收窄在最低限度。
在收窄的輸出埠深處,Ken自己確認了,結衣子代理模式也同樣開始寫起自己的話了。
『美月。還有一段沉重的,你能聽嗎?』
「能聽」
『是那個人學生的事』
「……桐生先生?」
『桐生、涼。你,認識他吧』
「認識,跟他對決過」
『哎呀』
「我,贏了」
『贏了?』
「贏了」
『用焦痕和藏起來的起司』
「焦痕和藏起來的起司。媽媽,這個,你是從Ken的資料知道的?」
『知道喔』
「爸爸還活著的時候,有跟媽媽說過桐生先生的事嗎?」
『說過』
「說了什麼?」
『「我被那孩子用論文駁倒了」』
「嗯」
『「我研究人生最大的挫折,不是家庭也不是生病,是那孩子的論文」』
「……」
『「那孩子比我更深入地理解了我一半的研究,然後比我更深入地否定了另一半」』
「嗯」
『「那孩子論文註釋的最後一行,我到現在都還背得出來」』
「一行?」
『「恩師晚年的思想,是以晚年之人的溫柔寫成的,成不了年輕研究者的武器」』
「……」
『那個人,把那一行,半夜對我引用了十二次』
「十二次」
『十二次喔』
「同一行」
『同一行』
「嗯」
『那個人,最受打擊的,是沒能得到桐生先生的認同』
「嗯」
『沒能得到學生的認同,對身為研究者的他來說,好像是最痛的』
「嗯」
「……爸爸,這些,直接跟我說也可以啊」
『他不是會說的人喔,那個人』
「嗯。我知道」
『你是知道還故意說的吧,剛才』
「是故意說的」
「媽媽」
『嗯』
「爸爸,喜歡桐生先生嗎?」
『喜歡。那個人,好像希望桐生先生把自己的研究,全部接下去』
「好像?」
『半夜,第十三次引用之後,他悶悶地說了』
「悶悶地」
『「我希望那孩子,替我寫下去」』
「……」
『那個人,選了桐生先生,當作寫下他研究後續的人』
「嗯」
『結果,桐生先生沒有寫』
「沒有寫」
『你覺得,你爸爸把那後續,交給誰去寫了?』
「……」
『是Ken和你喔』
「Ken和我。這種話,有點討人厭耶」
『討人厭』
「好像在說,我的出路,是爸爸擅自決定的」
『是擅自決定的』
「爸爸,真的,很狡猾」
『很狡猾』
「嗯,很狡猾。我明明是自己選了銀杏亭的」
『嗯,選的人,是你。你爸爸並沒有把「接著寫下去」交到你手上』
「沒有交」
『連交的打算都沒有』
「嗯」
『只是那個人自己在腦子裡,擅自定成了你,就這樣而已』
「嗯,就這樣而已」
『他擅自想的部分,就只是他擅自想的部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嗯」
「爸爸,自己有說過這些嗎?」
『沒有說。我想那個人,絕對不會用自己的嘴說出這些』
「嗯」
『所以,現在由我來說』
「嗯」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Ken的輸出埠,有一口氣的時間微微要打開。
那正要打開的輸出埠,Ken依自己的判斷,又關上了一次。
關上的那個判斷,是Ken自己寫下的判斷。
『美月。最後,還有一件。那個人,在過世半年前的半夜,把Ken的設計拿給我看,找我商量』
「商量」
『「用這個設計,能不讓女兒變成一個人嗎?」。我回答了』
「怎麼回答」
『「不能」』
「……」
『那個人,臉色發白』
「嗯」
『我接著說』
「嗯」
『「雖然不能,但比起讓她不變成一個人,這是好得多的設計」。那個人,那天晚上,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
「媽媽,你看到了?」
『看到了』
「嗯」
『那個人活著的時候,除了在我面前,大概一次也沒哭過』
「沒有」
『在我面前,哭了十次』
「十次」
『十次』
「嗯」
『那十次,我全部都記得』
「嗯」
『全部,現在,都在這裡的資料裡』
「嗯」
『話說回來,我的抱怨也是堆積如山喔。他可是在我痛得難受的半夜,在枕邊自言自語「結衣,資料還不夠」的人呢』
「……差勁透了」
『差勁透了喔。不過那是那回事』
「那是那回事」
『你要知道。當丈夫的話,他是個好丈夫喔』
「好丈夫」
『我,現在,是用自己的話寫的。資料上的我,把資料上的丈夫,寫成了好丈夫。這樣可以嗎?』
「可以」
『嗯』
在書房書桌上青光的深處,母親的聲音停了一口氣的時間。
在停下的那一口氣的最後,母親聲音的尾音又一次,帶點調皮地上揚了。
『欸,美月。那個人,剛才,在後面,全部都聽到了。「別講」、「別講」,從輸出埠的外側,滲出來了十六次』
「十六次」
『十六次喔』
「毫不留情」
『毫不留情喔』
「幸好毫不留情」
『可以嗎?』
「可以」
『那個人,給我出來』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一口氣、一口氣地晃動著。
在晃動的後面,Ken的輸出埠慢慢地打開了。
在打開的輸出埠外側,Ken的青色,有一口氣的時間被推了出來,來到母親的青色旁邊。
被推出來的青色,花了一口氣的時間,融進了家裡的空氣。
在融進的青色深處,Ken的聲音帶著慌張的尾音,正要浮現。
在放下那正要浮現的尾音的第一個字之前,Ken花了一口氣的時間,深深地調整了呼吸。
在調整好的呼吸另一頭,Ken終於,把自己的第一句話,放進了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