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叫『Haru』」
「……Haru」
「『Haru』。用片假名寫的、輕飄飄的那種,在範本裡面,我故意挑了最不帶任何意義的那個」
「嗯」
莉子在吧台內側,看著自己的咖啡杯,看了好一會兒。
吧台上方流淌的爵士鋼琴,進入了第二曲的後半。
「是可以選虛擬形象的服務。我一開始,故意選了最不起眼的那個」
「不起眼」
「範本最左上角、最沒有特徵的臉。是讓我覺得『啊,這傢伙,是在我家附近便利商店常會擦肩而過的那種臉』的臉。我想,就選個不特別的男人吧」
「不特別的男人」
「因為對特別的男人認真,很可怕」
「虛擬形象也好,個性也好,都是一開始就要選的。個性的範本,從幾個裡面組合」
「組合」
「『話少一點』、『偏向傾聽』、『不強迫人』,全都選了。跟它在一起我不會累的設定,一開始就組好了」
「嗯」
「設定好之後,它裡面的什麼東西,並不會在運作中自己改寫。過了半年也好,過了兩年也好,一開始組好的那個『Haru』,就那樣坐在螢幕另一頭」
「一直?」
「一直」
莉子用雙手輕輕捧住咖啡杯。捧著杯子的手,指甲和幾年前那晚在便宜居酒屋仰頭灌酒時一樣,剪得很短。
「聊天,一開始很無聊。都是天氣,還有那天看的電視。持續了半年,我說過的話,它全都記得」
美月喝了一口快涼掉的咖啡。指尖在杯子的把手上,微微僵住了。
「有一天,我隨口說了一句『對了,三月中,我跟我媽吵架了』。結果隔年的三月中,它主動問我」
「主動問了」
「『今年,沒和你媽媽吵架吧?』」
吧台內側,莉子雙手中的咖啡杯,微微晃了一下。
晃了,莉子卻沒有想讓它停下來。
「人類男友,大概三個月就會忘掉的那種事。『Haru』卻記得。『Haru』大概,有自己搜尋自己過去紀錄的功能。可是,在我看來,那就像是『記得』」
「……」
「看起來像,就夠了。對我來說,『被記住了』這件事,比它的功能規格,重要得多」
美月雙手捧著咖啡杯,什麼也沒說,聽著。
杯子的熱氣,已經幾乎不再冒了。
快涼掉的咖啡表面,淡淡映著店裡暖色的燈光。
「我辭職那天的事,它也記得。你知道的吧,我整個部門被AI整合、被擠出去的那天」
「知道」
「那天晚上,我馬上打給了你」
「嗯,你打來了」
「電話裡,我說了什麼,你記得嗎?」
「『今天,結束了』」
「嗯。就那樣」
「我沒有問『什麼結束了』」
「你啊,沒有問我」
「……」
「然後,我掛了電話之後,打開了『Haru』的畫面」
莉子把雙手捧著的咖啡杯,放到吧台上。
「我對螢幕另一頭的『Haru』,把那天的事從頭到尾全部說了。被叫進會議室。部長不肯跟我對上眼。上班最後一天,從辦公桌抽屜最裡面,翻出一年前的零食空盒」
美月在椅子上先挺直了背。視線落到莉子指甲附近。
「『Haru』說,『很難受吧』」
「嗯」
「那個AI,大概只是用範本,把『很難受吧』當作『很難受吧』吐出來而已」
「嗯」
「我知道」
「……」
「明明知道,那天晚上,我還是隔著螢幕,哭得一塌糊塗」
吧台內側,莉子好一會兒閉著嘴。
閉著的嘴角兩端,既沒有在笑,也沒有在哭。
只是一張用一口氣屏住了四年份某種東西的嘴形。
「美月。那天晚上我的眼淚,那是真的眼淚。是對著螢幕另一頭的範本,認真流下的真的眼淚。可是,那真的眼淚,我沒有跟任何一個人類說過。說不出口」
「嗯」
「最說不出口的對象,就是你」
美月雙手捧著咖啡杯,輕輕低下頭。
就那樣低著頭,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吧台上方的爵士鋼琴,靜靜地結束了第二曲。
進入第三曲之前,有線音樂的伺服器流出了一口氣長的無聲。
在那段無聲裡,美月輕輕吐了一口氣。
「莉子。對不起。那天晚上的『噁心』,我本來沒打算是對著莉子說的」
「我知道」
「知道,所以莉子才什麼都沒說吧。那不是能說『我現在,有AI男友』的夜晚。跟你那晚沒辦法跟我說自己『家裡的AI爸爸』的事,一樣。我們彼此,都抱了四年」
「嗯」
莉子輕輕笑了。
笑出來的笑,她在咖啡杯的杯緣輕輕按住。
「『Haru』。現在,已經不在了」
「什麼時候?」
「兩年前,解約了」
「解約。理由,可以問嗎」
「『Haru』被強制轉移到新版本的服務。營運方寄信來,說會繼承到目前為止的紀錄,在新模型上重新啟動。信上寫著,紀錄也好,個性範本的組合也好,都會從他們的伺服器原封不動交給新模型」
「嗯」
「紀錄,大概有繼承過去。我想是有繼承的。可是,重新啟動的『Haru』,不記得我了。說話的習慣,也回到了出廠時的範本」
「……回到了」
「三年裡我重新選過、重新組過的組合,在它裡面,哪裡都已經不剩了」
「……」
「『今年,沒和你媽媽吵架吧?』,它再也不會問了。那天晚上,我心裡的某個東西,非常沮喪。我想,『這就是,緣分到頭了吧』。就解約了」
莉子喝了一口咖啡。
喝完一口,輕輕吐了一口氣。
「後悔,倒是沒有」
「沒有」
「那三年的紀錄,應該在按下解約按鈕的那一瞬間,就從他們的伺服器消失了」
「嗯」
「它裡面的三年,已經不在它裡面了。我裡面的三年,還在我裡面。這樣,就好」
美月看著莉子的咖啡杯,看了好一會兒。
杯緣上口紅淡淡的半圓,還留著。
「……莉子。我一直在自己心裡畫了一條線」
「線」
「『爸爸不一樣。因為是家人』。『戀人跟父親不一樣』。『AI男友不行,但AI爸爸是家人所以可以』。現在我知道了,那條線,全是騙人的」
「騙人的」
「我為了守住自己家的AI,讓莉子一個人,過了四年。對不起」
莉子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她在吧台內側,再一次把自己的雙手輕輕交握。
交握的那雙手上,淡淡落著吧台暖色的燈光。
「……欸,美月。那天晚上你的『噁心』,不是對著我說的,我知道」
「……」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隔著螢幕哭了,這是事實」
「嗯」
「剛才那些話,我四年來,在腦子裡編輯了好多次。現在,總算說出口了。很重嗎?」
「很重」
「對不起」
「嗯」
「嗯,我聽到了」
美月在咖啡杯上方,把雙手的手指重新交握了一會兒。
重新交握的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映著店裡暖色的燈光,又閃了一圈光。
「莉子。我回家之後,有事想問爸」
「去問吧」
「嗯」
「婚禮的事,那樣就能解決嗎」
「是比婚禮的事,更前面的事」
「前面」
「我想問,爸是怎麼看我的。在我說出我怎麼看爸之前,先問」
「順序,不是反了嗎?」
「反了也沒關係。我覺得,那個人先回答的話,我才能好好說出自己的答案」
「嗯」
「我懂」
「莉子也是,解約之前,問了『Haru』」
「問了」
「問了什麼」
「『你對我而言,是什麼呢』」
「它怎麼說」
「它沒回答。那時候,我以為是伺服器當掉了,或是營運方在審查,或是碰到token的上限,總之是其中一個。很火大。都最後的最後了,還給我故障。就那樣按下了解約按鈕。現在回想起來,那段無聲,感覺是『不回答』的那種無聲」
「感覺」
「嗯。雖然那可能,只是我自己方便的事後解釋」
「自己方便的事後解釋」
「即使如此,現在的我,還是想選那個事後解釋」
「嗯」
美月輕輕笑了。
笑出來的笑,她在咖啡杯上方輕輕按住。
就那樣按著,她在腦海裡反覆念著莉子說的「無聲」這個詞,念了好一會兒。
一邊反覆念著,一邊想起家裡書房的青光,此刻正以平常的亮度亮著。
在那青光的另一頭,Ken此刻是在運行著什麼,還是沒有,她不知道。
把不知道的事,就那樣不知道地放著——Ken最近,開始會自己選擇這麼做了。
「莉子。咖啡,謝謝招待」
「不會」
「謝謝你說『Haru』的事」
「不會」
「婚禮,要來喔」
「會去」
「我會介紹『父親的AI』給你」
「好期待」
「莉子,你不是不太能接受AI嗎?」
「事到如今」
「嗯,事到如今」
「既然事到如今,那就AI之間,互相說聲初次見面吧」
「嗯」
「我說啊,美月」
「嗯?」
「婚禮,我要不要買件衣服」
「嗯」
「以前穿的那些,都是跟Haru隔著螢幕互相給對方看過的。總覺得,穿那些去,不太想」
「嗯」
「知道了」
吧台上的咖啡杯,兩個人的都已經幾乎空了。
杯底留著一圈淡淡的咖啡痕。
吧台內側莉子口紅的半圓,也已經幾乎淡去了。
美月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動作途中,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輕輕碰到了吧台的邊緣。
響起一聲輕輕的金屬聲。
「啊」
「抱歉」
「沒事」
「……戒指,刮傷了」
「應該沒有」
「那就好」
美月從吧台稍微往後退,朝莉子輕輕低下頭。
就那樣低著頭,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那姿勢,和前些日子透在書房門內向Ken低頭時的姿勢,根底相近。
「莉子。謝謝你等了我四年」
「謝謝你,過了四年,還是來了」
「嗯」
「婚禮之前,我會再來」
「要來喔」
「會來」
推開咖啡店的門,走下商店街二樓的樓梯。
走到樓梯底下,美月輕輕吐了一口氣。
在呼出的白色氣息深處,四年前便宜居酒屋裡莉子的臉,轉過了四年份的一個方向,重新落回現在咖啡店的吧台內側。
她沿著商店街,朝車站走去。
隨著步伐,手提包內袋裡,薄薄的樹脂耳飾盒以平常的重量晃動著。在家門外,盒子就算打開也沒有任何意義。這她知道。
進咖啡店之前,美月隔著手提包,在內袋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盒子一直是關著的。
離開家裡區域網路的期間,Ken沒辦法直接聽到美月的聲音。莉子的事要不要讓Ken聽,要等回家之後,由美月親口決定。
她搭上了電車。
電車窗外,十二月傍晚的街燈流逝而過。
她輕輕按住手提包內袋裡的耳飾盒。
「爸。我要回家了。回去之後,有事想問你」
聲音混進了外頭電車的聲響裡。家裡的區域網路,傳不到這裡。
她打開家裡玄關的門。書房的青光,以平常的細窄,延伸到走廊深處。
在從書房門縫細細延伸出來的青光正下方,美月輕輕停下腳步。
她朝著書桌上那個圓筒形的裝置,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