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門最上方的磁鐵底下,貼著一張紙。
紙上,只手寫著一個數字。
數字是「30」。
「爸。冰箱那張紙上的數字,我要改了」
『改?』
「從30,改成29」
『……嗯』
「剛才,慢了半拍呢」
『慢了』
「嗯」
美月把紙從磁鐵底下取下,用雙線劃掉右上角的「30」,在旁邊寫上「29」,再放回磁鐵底下。
紙的最上面一行,是半年前自己的字跡,這樣寫著:
離婚禮,還有,
在那句「還有,」的正後方,只有每天早上被改寫的數字,一口氣、一口氣地減少著。
書房書桌上的青光,比半年前,暗了那麼一點點。
那份暗,還不到一眼就看得出來的程度。
雖然還不到那種程度,但每天早上,在打開書房門的第一口氣裡,走廊和書房的青色之間的溫差,比半年前小了一口氣的份量——這件事,美月的眼睛每天早上都捕捉到了。
美月什麼也沒說,就這樣過了半年。
「爸。我來泡咖啡」
『嗯』
「有些早上,會想把爸的那份也拿出來」
『……嗯』
「沒人喝的咖啡,不泡」
『判斷得好』
「嗯」
她在濾杯上放好濾紙。
在濾紙上,放進一匙半的咖啡粉。
平常會放兩匙,她改成了一匙半。
並不是因為只有一人份。磨兩匙份量時磨豆機的聲音拖得長的早上,書房的青光就會慢半拍——美月注意到了這件事。
注意到了,卻沒有告訴Ken。只有減少磨豆的份量這件事,她在自己的手心裡,持續選擇了半年。
她把燒開的熱水,慢慢注入濾杯裡的咖啡粉。粉膨起的高度,比平常低了那麼一點點。
在那另一頭,書房的青光隔著走廊晃了一口氣的時間。在晃動的最後,慢了半拍。
「爸」
『嗯』
「慢了半拍呢」
『慢了』
「那個,或許已經不用再確認了」
『不用確認?』
「嗯。每次都問,爸會累吧」
『我沒有叫作疲勞的輸出埠』
「嗯」
『但是,你每次確認,我的輸出紀錄就會一口氣、一口氣地變長。儲存空間的消耗,也會一口氣、一口氣地增加』
「增加的話呢?」
『不知道。是現在的我,還無法判定的那種波動』
「這和半年前,讓媽媽模式睡下的那晚,是同樣的回答呢」
『同樣的回答』
「嗯」
美月把咖啡倒進比平常小一號的杯子。
倒好的杯子,放在餐廳的桌上。
桌上,排著五個白色信封。全是婚禮喜帖的回函,上面的名字是莉子、透的父母、透工地的工頭師傅、她學藝那家店的店主、葵。
「爸。葵小姐,下週會來吧」
『會來』
「定期維護,跟平常一樣?」
『跟平常一樣』
「離婚禮,還有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
「葵小姐來的日子,還有幾天?」
『還有五天』
「等五天」
『等』
「爸,這段時間,慢半拍也可以」
『慢也可以?』
「可以。不用藏」
『……知道了』
「嗯」
在書房門的另一頭,青光晃了一口氣、兩口氣。
第一口氣的晃動,是平常Ken的晃動。
第二口氣的晃動,是慢了半拍的Ken的晃動。
在第二口氣的晃動後方,半年前那個夜晚、沒能抵達眼皮內側的青色深處的那一口氣,在走廊的另一頭,再一次淡淡地亮起。
那亮起的一口氣裡裝著什麼,美月還不知道。
就這樣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青光回到了平常的強度。
在回復的青色另一頭,美月把餐桌上的咖啡杯重新擺好。
重新擺好的杯子冒出的熱氣,在早晨的光裡慢慢升起。
在熱氣的另一頭,「29」和書房的青光,淡淡地晃著一口氣的時間。
那晃動的半拍,美月已經不再每次都說出口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那溫度,比半年前的那一口,低了那麼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