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
美月比平常早了十五分鐘起床。
她拉開寢室的窗簾。庭院深處,母親種的櫻花樹,葉子已經從夏天的濃綠,開始微微泛黃了。
書房的門縫裡,藍光以平常的細度延伸到走廊上。
整個晚上,都沒有熄滅。
她走進書房。
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早』
「早。爸。昨天晚上的後續」
『初期篩檢的結果,已經出來了』
Ken沒有馬上回答。
書桌上的藍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
『美月。有一件事,我想先確認』
「什麼」
『我接下來要算出的,不是「對方作為一個人的價值」。我算出的是「把這個人物作為你的伴侶候選人,納入你的生活圈時,可預想的風險與效益」。是經濟、社會、心理,各個軸上的推估值』
「爸。那種評價,是可以拿來算人的嗎」
『不是可以算的。不可以,但我要算』
「為什麼」
『因為爸爸寫了,要我這麼做』
「……寫了?」
『寫在我的系統提示詞裡』
美月在椅子上,輕輕吐了一口氣。
「寫了,是寫了什麼」
『「女兒與可能成為伴侶候選人的對象接觸時,執行該對象相關外部公開資訊的自動比對與初期篩檢」』
「……那是,什麼時候寫的」
『爸爸做我的那最後一年五個月,快結束的時候。爸爸設想過,在自己死後,你會和某個人相遇。設想之後,就指示我擔任那個角色』
美月沉默了一會兒。
書桌上的藍光,比平常稍稍,降低了藍色的溫度。
「爸。全部唸出來」
Ken從資料的開頭唸起。
『姓名──高梨透。二十一歲。最終學歷──國中二年級肄業。肄業出於本人意願。也就是說,他憑自己的判斷,放棄了義務教育』
「……嗯」
『在這個時代的社會規範中,這是偏離規範的重大指標』
美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尖。
『二十歲時因上一代過世,就任第三代負責人。目前員工二十二名。半數以上是國中、高中、專科學校肄業。年營業額,高於同規模工務店的中位數』
「爸。剛才那個『高於』,你沒有強調呢」
『……我沒有強調』
「嗯,繼續」
『本人的董事酬勞未公開。從間接訊號推估。生活水準,以地方中堅工務店的老闆而言,明顯偏低。理由的推估,我不做了』
「爸。『生活水準』,那個詞,也不要在我面前說」
『……』
「那個人錢包裡有多少,輪不到爸來跟我說明吧」
『……輪不到』
「夠了」
『知道了。那我來算分數』
Ken沉默了一會兒。
『美月。你昨天指示過我,不要因為「偏離規範」扣太多分。這一點,我會考慮進去』
「嗯。謝謝」
『這不是該讓你道謝的那種事。先說結論。肯定值,百分之六十二。新郎評分,推估六十二』
「『新郎評分』。爸,那是什麼詞」
『我把「伴侶候選人」,在我這邊替換了。以「新郎評分」輸出』
「不像是爸會用的詞」
『也不是爸爸的詞彙。是我的詞彙』
「你,有了自己的詞彙?」
『……有了。等我發現時,就已經有了』
「爸。『新郎』,那個詞,我不想再聽你在我面前說一次」
『……』
Ken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新郎評分」,從我的詞彙裡拿掉。下次改用別的指標名稱輸出』
美月把頭靠上椅背。
她看著天花板的木紋。
那是對決前夜,重新打蛋的那一晚,也看過的木紋。
「爸。那個六十二,是用什麼算出來的」
『學歷、收入、支出模式、業主評價──的加權平均。已經排除了規範遵守這一項。』
「爸。那不是選伴侶的軸啊」
Ken沉默了很久。
『──剛才算出的六十二,是「社會、經濟、邏輯上的一致性」──的推估值。我老實地,重新說一次』
書桌上的藍光,比平常稍稍,晃動了一下。
「爸。下個星期六,我要請那個人來家裡」
『要把「分數六十二」的對象,請來家裡』
「嗯」
『我的初期評價呢』
「保留。不是無視,是保留。爸的數字,就由爸用自己的手改寫。我,用我自己的眼睛,星期六,看了再決定」
『知道了』
書房的藍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
美月在椅子上,輕輕地把兩手在膝上擺好。
「爸。最後只問一件事,可以嗎?那個六十二啊。那是,為了誰的數字?」
Ken沒有馬上回答。
書桌上的藍光,微微泛白了。
『……就今天而言,是為了我的數字』
「為了爸的」
『──沒錯』
「嗯。我好像,明白了」
美月從椅子上站起來。
書桌上的藍光,以平常的強度亮著。只是,那道光的意義,已經和昨天早上不同了。
「爸。我去銀杏亭了」
『去吧』
她打開玄關的門。拂上臉頰的空氣,帶著一點點秋天的氣味。門的另一側,那道藍光的意義,和昨天早上不一樣了。她一邊感受著這件事,一邊朝車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