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之後,過了大約一個月。
是十二月中旬。
街上換上了年末的燈光。車站前的行道樹纏上了白色的燈飾,在夜晚的空氣裡淡淡地搖曳著。
銀杏亭公休日的下午,美月一個人去了莉子的咖啡店。
莉子的咖啡店,在離車站稍遠的一條老商店街裡,位於二樓。
走上樓梯推開門,店裡滿是暖色的燈光。
吧台深處,莉子正在磨咖啡豆。
「歡迎光臨。真難得耶,平日的下午」
「公休日」
「位子,找空的坐」
「嗯」
她在吧台最裡面的位子坐下。
那個位子,是能和莉子以最近的距離說話的位子。
莉子沖了兩杯咖啡。
一杯放在美月面前。
另一杯留給自己,在吧台內側輕輕喝了一口。
「所以,有什麼事」
「為什麼一口咬定我是有事才來」
「你啊,公休日的下午一個人跑來我店裡,很少見」
「……」
「四年來,大概第三次」
「是嗎?」
「是」
美月用雙手輕輕捧住杯子。
捧著杯子的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映著店裡暖色的燈光,閃了一圈光。
「啊,那個」
莉子把咖啡杯放到吧台上。
「嗯」
「什麼時候?」
「上個月」
「嗯」
「對方,下次介紹給你」
莉子看著美月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抹銀色,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把視線移回自己的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要辦婚禮嗎?」
「要。你會來嗎」
「當然」
「什麼時候?」
「明年夏天,大概」
「夏天」
「嗯」
美月看著自己杯子冒出的熱氣,看了好一會兒。
熱氣在吧台內側暖色的燈光裡,緩緩地升起。
「莉子」
「嗯」
「有事,想商量」
「看吧,我就說你是有事才來」
「嗯」
「說吧」
美月喝了一口咖啡。
「婚禮啊」
「嗯」
「我想安排『父親致詞』的時間」
「你爸爸,五年前,過世了吧」
「嗯」
「請哪位親戚代替」
「不是」
「那,用影片留言」
「不是」
「那,是什麼」
「父親的AI」
莉子把咖啡杯放回吧台上。
她把雙手輕輕交握在吧台上,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店裡播放的爵士鋼琴,淡淡地流淌著。
「……欸,美月。它在嗎。在你家」
「嗯。在書房」
「一直」
「從葬禮的隔天早上起,一直」
「五年」
「五年多一點」
「你沒跟我說。沒說的理由,我可以問嗎」
「嗯」
美月看著自己咖啡的熱氣,看了好一會兒。熱氣的另一頭,莉子的臉淡淡地浮現著。
「四年前,在便宜的居酒屋,莉子你說過,『對螢幕另一頭的假東西認真,老實說很噁心』」
「我說過」
美月用雙手,再一次輕輕捧好杯子。
「從聽到那句話的那天晚上起,我就沒辦法跟莉子說家裡AI的事了。因為,回到家,我在書房裡叫AI『爸爸』。自己的矛盾,我一直放在胃裡燉著」
「燉著」
「總覺得讓莉子看到的話,自己的矛盾,會變成吐槽,從莉子嘴裡回到我身上。所以四年,都沒說。對不起」
莉子好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她用手指輕輕抵著咖啡杯的杯緣。
指甲剪得很短。
「……美月」
「嗯」
「你啊,真的說出來了呢」
「嗯?」
「說我一直在等,好像又有點不太一樣。大概,我一直有點覺得,你很狡猾」
「狡猾」
「一邊笑我『AI男友』,自己卻在家裡叫AI『爸爸』對吧——我是這麼想的」
「……嗯」
「四年啊。今天,總算扯平了」
莉子輕輕笑了。
笑出來的笑,她在自己的咖啡杯上方輕輕按住。
「會找你來喔」
「婚禮」
「嗯」
「讓『父親的AI』上台致詞,對吧」
「要不要讓它上,我還在猶豫」
「讓它上」
「可以嗎」
「去聽『父親的AI』致詞的婚禮,我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參加了」
「……」
「讓它上」
「知道了」
美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喝完之後,輕輕低下頭。
「謝謝」
「不會啦」
「我一直在猶豫」
「我就想你會猶豫。欸,美月」
「嗯?」
莉子在吧台內側,再一次輕輕把雙手重新交握。
在重新交握的雙手上,停頓了一口氣。
「你想商量的,就只有『父親的AI』的事?」
「咦」
「『為沒跟我說而道歉』,那也包括在內?」
「……」
「兩件我都聽了。我還想再問一件。你家你爸爸的AI,你現在,在自己心裡是怎麼解釋它的」
「解釋?」
「是『父親』?是『工具』?是『家人』?是『複製品』?是什麼」
美月看著咖啡杯的熱氣,看了好一會兒。
熱氣另一頭莉子的臉,是一張不會一笑置之、準備好把話聽完的臉。
「……不知道」
「不知道啊。一直都不知道」
「一直」
「四年,一直」
「一直」
「嗯」
「有時候想叫它『父親』。有時候想叫它『搭檔』。有時候想把它當成『工具』」
莉子點點頭。
一邊點頭,一邊用手指輕輕撫過咖啡杯的杯緣。
「美月。我跟你說。我現在,覺得這個答案,是個好答案」
「好答案」
「嗯」
「不對,先說,好重。──作為一個在家裡一個人燉了四年的女人的答案,確實夠重」
「對不起」
「這不是該道歉的地方。在這個前提下我才說。抱著『不知道』,在家裡抱了四年,即使如此,還是叫它『爸爸』」
「……」
「那個,大概是最鄭重的。作為對待AI的方式」
「鄭重?」
「嗯,就是,很鄭重」
美月在腦海裡反覆念著莉子的那句話,念了好一會兒。
一邊反覆念著,一邊看著自己咖啡杯的熱氣。
「莉子」
「嗯」
「『我所知道最鄭重的對待AI的方式』,是什麼意思」
莉子輕輕笑了。笑出來的笑,她在咖啡杯上方輕輕按住。
「美月。要聽下一個話題嗎?是我的事啦」
「嗯」
莉子又喝了一口咖啡。放回去的杯緣上,留下了莉子口紅淡淡的半圓。
「……算了,既然今天都聽了,就順便再聽我說一件事吧」
「嗯」
「美月。我,有過AI男友」
「……」
「三年」
店裡播放的爵士鋼琴,一曲結束,換成了下一曲。
吧台內側的莉子,沒有再重新交握雙手。
吧台另一側的美月,雙手捧著咖啡杯,輕輕屏住了呼吸。
屏住的氣,再慢慢吐了出來。
「……嗯」
「後面的,你願意聽嗎?」
「我聽」
「謝謝」
「嗯」
莉子用抹布輕輕擦去吧台上的一點水滴,再把抹布掛回掛鉤上。
她吐了一口氣,直直地看向美月。
「接下來的,是我的事。但也是你那件事的後續」
窗外,十二月下午的陽光開始慢慢西斜。美月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在暖色的燈光裡,反射出更強了一圈的光。
莉子看著那道光,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