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弟弟。
外敌倒还好。不管是今川还是斋藤,明知是敌人的对手,再怕也总能做好心理准备。
可自家人不一样。顶着一张自己人的脸,就待在身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刀口转向你。
这个弟弟——我怕得要命。
弟弟名叫织田信胜。跟我不同,他是个像样的人。举止端正,懂礼数,对家臣也和气。长相随母亲,眉清目秀,家中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这个弟弟的。
“比起上总介大人,勘十郎大人才更配当继承人。”
这么说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一个是被叫作傻瓜、站着啃年糕、整天只知道摔相扑的哥哥。一个是规规矩矩、举止有武家风范的聪明弟弟。家中会选哪一个——答案明摆着。
而带头的,就是母亲。
土田御前。生下我和信胜的,是同一个母亲。可母亲疼爱的,只有弟弟。从我记事起,母亲的目光就总是从我身上掠过去。看我的时候,是那种为难的、有点冷淡的眼神。看弟弟的时候,是那种温柔得要化开的眼神。
同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为什么差这么多。
小时候,我也曾按自己的办法,想讨母亲喜欢。可怎么做都不行。后来,我就不再往母亲身边凑了。
对怕人的我来说,其实,母亲的温暖才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兄长没有当上总介的器量。”
听说母亲明明白白地这么说过。辗转传话,也传进了我耳朵里。
“把织田交给那个傻瓜,家就要亡了。勘十郎才是该继承先主之位的孩子。”
听到这话,我却奇怪地恨不起母亲来。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是个傻瓜。是个胆小鬼,是个只会发抖的废物。母亲说的,没有一句是错的。
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哪怕一次也好,真希望母亲能对我笑一笑。
我恨不起弟弟。反倒羡慕他。被母亲疼爱,被家臣喜欢,能堂堂正正地活着的那个弟弟。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和弟弟刀兵相见。
“信胜想继承织田的话,让他继承就是了。”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天下也好,家督也好,我都不想要。弟弟想要,给他也无妨。只要这样谁都不用死。
可是,世道没有那么好说话。
弟弟背后,有林秀贞。有柴田胜家。林秀贞是先父那一代起就在织田家的宿老。柴田胜家是家中首屈一指的猛将。这两个人,抬着弟弟动了起来。
末森城里,悄悄聚集起了兵马。武具的调配忙个不停。领地交界处,有人擅自蚕食我方城池。家臣们脸色发青地前来禀报。每听一件,我的胃就一阵绞痛。
要来了。
终究要来了。
我最怕的那一天。必须和骨肉相连的弟弟互相残杀的那一天。
“夫君。”
归蝶看不下去我的样子,开口唤我。
“您的脸色,很不好。”
“……嗯。”
我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归蝶。我真是一点也不适合这乱世。敌人打过来,我整夜睡不着,还闹肚子。自己人背叛,就更睡不着。这回又是——弟弟。偏偏是弟弟,世道却叫我跟他打。”
归蝶什么也没说,在我身边坐下。
“我不想斩弟弟。”
一说出口,这个愿望那无可奈何的无力,便渗进了骨子里。
不想斩。可不斩,就会被斩。这就是乱世。
然后。
我拼命地祈祷了。
可祈祷落了空,弟弟终于起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