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年的春天。一个消息送到了天主阁。
说武田,灭了。
甲斐的武田。号称战国最强的那支骑兵军团。当年在三方原,把我的挚友家康打得狼狈到趴在地上的,那个武田。
年迈的信玄去世之后,那一家依旧强大,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晚每晚都在那支军团的阴影下发抖。像地鸣一样逼近的马蹄声。光是想起来,我连指尖都会变凉。
那个武田的当主胜赖,在一个叫天目山的山坳里被逼入绝境,和妻儿、一族一起,自尽了。那么多的骑马武士,那么响亮的武田之名,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我不敢相信。让我连觉都睡不安稳的那个武田。竟然这么轻易地。
带来消息的,是攻入甲斐的大军派来的快马信使。信使额头上汗珠发亮,带着打了胜仗的兴奋,声音都尖了,一口气把天目山的经过说了个遍。说是先锋里有我的嫡子信忠,立下了显赫的战功。
我自己,从安土的这座天主阁,一步都没有动过。我这辈子最怕的敌人,在我连一把刀都没拔的时候,就在远方的山里,自己崩塌,自己消失了。
就好像我的那些恐惧,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一样。
家臣们沸腾了。
“成了,主公!终于把那个武田灭掉了!这样一来,东边再无敌手!”
“统一天下,已近在眼前。魔王的霸业,终将告成!”
天主阁底下,涌起震天动地的欢呼。人人都在笑,人人都醉在酒里,醉在胜利里。道贺的使者排成长队,贺礼堆积如山,整座城都沸腾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可是,我。
在那片欢呼声的正中央,独自一人,呆立在金色的厅堂里。谁都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怕武田。那支军团从地平线那头扬起尘土杀过来的梦,我到底做过多少次了。猛地惊醒,睡衣被汗湿透、紧紧贴在背上的早晨,也数都数不清。就连听说信玄死了的那一天,我都在想这是不是让我放松警惕的圈套,反倒一整夜没睡着。
我就是那么怕武田。每次听人说起三方原上打垮家康的那种战法,我都觉得下一个就轮到我了,肚子底下一阵发凉。
那个最可怕的敌人,现在,从这世上,消失了。
照理说,我再也不用被那马蹄声吓得半夜惊醒了。照理说,我该松一口气,抚着胸口,长长地舒一口气——照理说是这样。
可是。
我的心,一点都没有放晴。不仅如此,欢呼声响得越高,我的心底就越是沉重、冰冷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