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的是，我的胆小，全都弄巧成拙了。不，说弄巧成拙也不准确。应该说，是世人把我的胆小，整个儿倒过来读了。
怕得发抖，被说成胆识过人。怕得逃跑，被说成深谋远虑。不管我怎么害怕，都会自己翻个面，变成一段了不起的佳话传回来。
这本身就够可怕的。我什么都不用做，只有我的形象，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越变越大。
来数一数吧。
因为怕被暗杀，疯了一样地锻炼身体。
——“武勇超乎常人。宛如武神。”
因为怕肌肉掉，边走边啃芋头。
——“饿狼。永远饥饿，永远渴求。”
因为怕人，几乎不怎么开口。
——“寡言而深不可测。谁也看不透主公在想什么。”
因为怕女人，从相亲里到处逃。
——“不为女色所动，胆识非凡。”
没有一条是对的。
我不强，也不饿，底子浅，胆子也小。我只是害怕而已。怕得要命，一边发抖，一边想尽办法活下去而已。可是这些办法，一个个在传言里自己膨胀起来，添油加醋，不知不觉间——
“织田家的少主，宛如天魔。”
连这种说法都冒出来了。
天魔。
非人之物。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毛骨悚然，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被捧成这么了不得的东西，万一被人当成更可怕的对手来盯上，可怎么办？靶子不就变大了吗？
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在土间挥着枪，在粗重的喘息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只要被当成天魔——就没有人会靠近。
面对可怕的对手，人在拔刀之前，会先腿软。不会凑近。不会想绕到背后。没有人会特意去靠近魔物。
也就是说，被人害怕这件事。
对我来说，难道不是最好的护身符吗？
我停下枪，在漆黑的土间里蹲了下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把这个念头慢慢地翻来覆去地想。
被人笑作傻瓜，也不坏。可是被人畏作天魔——更好。傻瓜嘛，总有人看轻了凑上来。可是天魔，谁都不会靠近。
被人怕，我不讨厌。倒不如说，求之不得。因为那样，就没有人会靠近。只要没有人靠近。
只要没有人站到我背后。
我就能稍微安心一点，睡上一觉。
被人怕着，就能活下去。那干脆，就让他们怕个彻底吧。在傻瓜这层皮外面，再戴上一张天魔的面具。这样一来，这副发抖的胆小鬼肚肠，藏在两重面具后面，肯定谁也找不到。
这么一想，不知怎么的，我竟笑了出来。天下第一的胆小鬼，扮演天下第一的魔物。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现在想来。
那天夜里，在漆黑的土间抱着膝盖冒出来的这个小小的念头。
后来竟会成为世上最荒唐的计划的，第一块砖。
那时候的我，还根本无从知晓。